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春泥蛊入心 > 47. 回忆终结
    黄沙漫过车窗的时候,林晚正把一件厚外套往许祭身上裹。十一岁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脸颊被戈壁滩的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攥着方向盘下方的把手,小大人似的盯着前方连绵起伏的草原。

    身后是上海滩的烽火狼烟,是李长河倒台后各方势力的反扑,是苗寨长老循着蛊踪追来的步步紧逼。她是在百乐门的地下室找到许祭的——这个她藏了十一年的小儿子,是她当年离开苗寨时,拼了半条命护住的软肋。许玉溪不知道他的存在,苗寨的人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把他寄养在上海城郊的一户农家,只敢偷偷去看他,连一声“娘”都不敢让他当众喊。

    直到李长河的人查到了农家,她才连夜带着许祭逃出来。许祭比她想象中要镇定,上车时还不忘揣上她给他买的那本《草药图册》,还有一个装着几只无毒蛊虫的小竹筒——那是她教他认的,说是能用来驱虫。

    “娘,还要走多久啊?”许祭的声音带着点奶气,却刻意压低了,怕吵到开车的林晚。

    林晚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发烫的耳朵,心里一阵发酸:“快了,过了前面那片戈壁,就到了。”

    她没说,许祭的外婆家就在内蒙古的草场,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成无垠的草原,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吹散了上海滩的烟味和酒味。许祭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娘,你看!羊!好多羊!”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羊群像一团团白棉花,散落在绿毯似的草场上,炊烟从蒙古包的顶篷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她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

    车开到蒙古包外时,一个穿着蒙古袍的老人牵着马迎了上来,看见林晚,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喊:“晚晚!你可算回来了!”

    是许祭的外婆。林晚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许祭从车上跳下来,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喊:“外婆。”

    老人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孩子,长这么高了。”

    夜里,蒙古包内点着酥油灯,昏黄的光映得四壁的挂毯暖融融的。外婆端上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和马奶酒,又给许祭盛了一碗羊奶。许祭饿坏了,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油渍。林晚坐在一旁,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年,她在上海滩刀尖舔血,为的就是护着两个儿子。许玉溪在淮安安稳学医,许祭在她的庇护下长大,可她还是没能护住周全,终究是带着小的,逃到了这片遥远的草原。

    “外婆,这里有草药吗?”许祭忽然抬头,指着自己怀里的《草药图册》,“娘教我认过,说草原上的草药,比城里的好。”

    外婆笑着点头:“有!多得很!明天外婆带你去采!”

    许祭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林晚,眼里满是期待:“娘,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好不好?不用躲,不用跑,还能采草药。”

    林晚的心猛地一颤,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我们就在这里。”

    夜深了,许祭躺在厚厚的毡毯上,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林晚坐在他身边,借着酥油灯的光,看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和许玉溪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起许玉溪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张写着“恩断义绝”的信纸,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涩得发疼。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大的孩子,只希望他能在淮安,安稳度日,再也不要卷进这些恩怨里。

    许祭翻了个身,嘟囔着喊了一声“娘”,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林晚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眼眶里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星空格外澄澈,星星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亮得晃眼。草原的风轻轻吹过蒙古包的帘角,带着青草的气息,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

    林晚知道,从这一刻起,上海滩的林老板已经死了。

    她只是许祭的娘,一个想带着儿子,在草原上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女人。

    深秋的风卷着草原的草屑,刮得蒙古包的帘角猎猎作响。林晚正蹲在地上,教许祭辨认车前草,十一岁的少年手里攥着小锄头,鼻尖沾着泥土,眼里满是雀跃的光。

    “娘,这个是不是能治拉肚子?”许祭举着一株绿油油的草,声音脆生生的。

    林晚刚要点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和草原的宁静格格不入。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将许祭拽到身后,抬头望去——三辆黑色的轿车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扬起漫天黄沙。

    是青帮的人。

    李长河倒台后,青帮群龙无首,几个堂主为了争夺地盘,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他们知道,她手里握着苗寨的蛊术秘辛,也知道,她是牵制许家的最好筹码。

    轿车停在蒙古包前,车门被猛地推开,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涌下来,为首的正是青帮的二堂主,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林老板,好久不见。”刀疤脸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上海滩的生意,还等着您回去主持呢。”

    林晚紧紧攥着许祭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却带着硬气:“我已经不是什么林老板了,你们找错人了。”

    “找错人?”刀疤脸嗤笑,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整个上海滩都知道,只有你能镇住那些老东西。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不然……”

    他的目光扫过躲在林晚身后的许祭,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怕死,可她不能让许祭出事。

    “我跟你们走。”林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有条件,不准动这个孩子一根手指头。”

    刀疤脸挑眉:“条件?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不过,看在你乖乖听话的份上,我可以饶他一命。”

    他挥了挥手,两个壮汉上前,就要去抓林晚的胳膊。

    “娘!”许祭突然挣脱林晚的手,扑上去咬住其中一个壮汉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不准你们抓我娘!”

    壮汉吃痛,抬手就要打下去。林晚眼疾手快,一把将许祭护在怀里,死死瞪着那壮汉:“谁敢动他,我就让他尝尝蚀心蛊的滋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眼底的寒意让壮汉不由得停住了手。刀疤脸知道她的厉害,皱了皱眉:“把人看好,别伤了他。”

    林晚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许祭,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抬手,轻轻擦去许祭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祭祭,乖,别哭。”

    “娘,我不要你走!”许祭死死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我们说好的,要在这里放羊,采草药,永远不分开的!”

    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掉落在许祭的头发上,烫得惊人。她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青帮的人不会给她再回来的机会,而她,也不能连累这个孩子,让他跟着自己,一辈子活在刀光剑影里。

    她狠下心,掰开许祭的手。

    “祭祭,听娘的话。”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要好好跟着外婆,好好学习认草药,好好长大。”

    “娘!”

    “忘了娘。”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就当,从来没有过娘这个亲人。”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许祭一眼,任由那些壮汉将她架着,塞进了轿车。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反悔,就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

    轿车缓缓驶离,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许祭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声音嘶哑,像是要喊碎天际。

    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才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的草原里。

    林晚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银质蛊铃,是她给许祭做的护身符。

    她知道,从今往后,山长水远,他们母子俩,再也不会相见了。

    轿车朝着上海滩的方向疾驰而去,草原的风越来越远,而那片辽阔的、曾承载过她短暂幸福的土地,终究成了回不去的故乡。

    草原的风卷着秋草的碎屑,掠过毡房的穹顶时,带起一阵簌簌的轻响。十四岁的许祭蹲在药草畦边,指尖正捻着一株刚冒芽的防风,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透着几分沉静的韧劲儿。

    雅玛珍拄着羊腿骨做的拐杖,缓步走到他身后,苍老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目光却像草原的星空一样清亮。她看着许祭手里的草药,又望向远处连绵的天际——那里的方向,是千里之外的苗寨。

    “祭祭。”雅玛珍的声音带着蒙古语特有的粗粝,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娘走了三年了。”

    许祭的指尖猛地一顿,防风的叶片被他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三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林晚。梦里的娘亲,有时是上海滩霓虹里那个穿着绯色旗袍的女人,有时是草原上教他认草药的、眉眼温柔的母亲。可他知道,娘亲不会回来了。

    雅玛珍叹了口气,弯腰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递到他手里:“这是你娘临走前,托我收着的。她说,等你长到十四岁,就让你带着这个,回苗寨去。”

    许祭的心跳骤然加快,他颤抖着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蛊铃,铃身上刻着繁复的苗家花纹,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苗疆蛊草录》。蛊铃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林晚常年带在身边的物件。

    “苗寨?”许祭终于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我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你哥哥。”雅玛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有个哥哥,叫许玉溪,在淮安学医。你娘说,苗寨是你们的根,那里有能护着你们的人,也有你娘藏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青帮的人还在找你娘,上海滩是是非之地,草原也未必能护你一辈子。苗寨地势偏,族里的老人虽然古板,却重血脉。你带着蛊铃去,他们会认你是许家的孩子。”

    许祭攥着那枚蛊铃,冰凉的银质贴着掌心,却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娘亲临走前,抱着他说的那句“忘了娘”,原来不是真的要他忘,而是要他好好活着,要他找到自己的根。

    “外婆……”许祭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舍不得你。”

    雅玛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外婆老了,守不住你一辈子。你是许家的种,该去闯闯自己的路。”她站起身,指了指毡房外拴着的那匹枣红马,“我已经给你备好了行囊,还有盘缠。明天一早,你就走。顺着南边的路走,到了云贵边界,自然有人认得许家的蛊铃。”

    那天夜里,许祭躺在毡房里,手里紧紧攥着蛊铃和小册子。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马奶酒的醇香和草药的清苦。他想起三年前,娘亲被青帮的人带走时,他追着车跑了很远很远,直到摔倒在黄沙里,看着轿车的影子消失在天际。

    那时他只有十一岁,只能哭。

    现在他十四岁了,他能骑马,能认草药,能握着娘亲留下的蛊铃,去走一条娘亲替他选的路。

    第二天破晓时分,草原的天边泛起鱼肚白。许祭穿着雅玛珍连夜缝好的蓝布褂子,背上沉甸甸的行囊,翻身上了枣红马。

    雅玛珍站在毡房前,手里捧着一个装着奶皮子的布包,递给他:“路上吃。到了苗寨,好好活着,替你娘,替你自己,好好活着。”

    许祭接过布包,喉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他用力攥着缰绳,对着雅玛珍磕了三个头。

    “外婆,你要好好的。”

    雅玛珍摆摆手,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泪。

    枣红马踏着晨光,朝着南边疾驰而去。许祭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毡房越来越小,草原越来越辽阔,雅玛珍的身影,最终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在耳边呼啸,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蛊铃,轻轻晃了晃。

    叮——

    清脆的铃声,在草原的晨风中散开,像是娘亲温柔的叮咛。

    许祭握紧缰绳,目光望向南方。

    苗寨。

    许玉溪。

    还有娘亲留下的那些秘密。

    他都要一一找回来。

    苗寨的吊脚楼里,火塘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四壁的苗绣挂毯明明灭灭。许祭指尖捻着那枚银质蛊铃,铃身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沈司南坐在对面的竹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方才的半个时辰里,许祭断断续续说着草原的风,说着雅玛珍的手把肉,说着三年前林晚被青帮的人带走时,那漫天黄沙里,他追着轿车跑断了腿的模样。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底的光也暗了下去。

    “后来我就骑着外婆的枣红马,顺着南边的路走,走了三个月,才到云贵边界。”许祭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草原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有人认得这枚蛊铃,把我带进了苗寨。他们说,我娘是许家最倔的姑娘,当年为了护着两个儿子,敢跟整个长老会叫板。”

    沈司南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米酒推到他面前。许祭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烫得眼角泛起湿意。

    “我总想着,娘会不会还活着。”许祭低头看着蛊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奢望,“青帮的人抓她回上海滩,是为了蛊术秘辛。只要她肯松口,应该……应该能活下来吧。”

    沈司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娘的性子,我清楚。她宁肯豁出性命,也不会把许家的东西,交给那些豺狼。”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她带着你躲去草原,就没想过再回头。她留下蛊铃和《苗疆蛊草录》,是想让你认祖归宗,不是让你困在过去的事里。”

    许祭攥紧了蛊铃,冰凉的银质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雅玛珍送他走时说的话,想起这些年在苗寨,族里的老人教他养蛊、辨草,说他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林晚。

    “我还没找到我哥。”许祭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外婆说他在淮安学医,我总要去一趟,告诉他,娘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他,从来没有。”

    沈司南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带着草原的坦荡和苗寨的坚韧,像极了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林晚。

    “淮安不远。”沈司南站起身,走到火塘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