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信息。但有一点对方恐怕始料未及——黎疏眠心想——他的知名度让每个美国人都多多少少对他的性格有些了解,黎疏眠也不例外,她知道对方是一个极其擅长让人配合,通过语言和信息影响别人的行为的人,会假借让渡一小部份权力来获得更高的掌控,尽管她还不清楚对方出现在这里,亲自进行这个对话的意图是什么,却不妨碍她利用这一点。
毕竟,此时此刻,从表面上,她不过是一个有点慌张,又有点虚荣的年轻女孩罢了。对方对她的警戒心,和她对对方的警戒心,差别可以容纳下一整个喜马拉雅山脉。
“有些女孩,为了能够成名,为了得到关注,或者是大量的金钱,是愿意付出一切的,亲爱的雅斯敏。”几秒钟后,他终于开口了,“她们会来到这里,因为她们已经明白命运的馈赠自有暗中的价码,而她们也愿意接受这样的价码,这样你情我愿的交易,自然就犹如商品一般。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这样的往来没有意思,寡淡无味,就像是在不同的餐厅一直点同一道菜一样,尽管烹饪的厨子不同,食材也或许来自不一样的地方,但归根结底,仍然是同一道菜。”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需要我这样的普通女孩……来……换换口味?”
“噢,不,雅斯敏,”对方冰冷冷地大笑了起来,“你误会了。不,你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那种目的,你是十分特别的,专门被筛选过的——当然了,我并不是不信任医生,只是我更喜欢自己亲自确认,建立关系是很重要的,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
“什么事情?”
“噢,你会知道的。太早知道对你没有好处,孩子,毕竟有时候,即便是医生送来的候选人,也会有最终被证明不合格的时候。而我,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事情顺顺利利,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所以对你来说,现在这个阶段,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好。你能接受这一点吗,雅斯敏?当然了,你会得到补偿的,我会保证你能得到很多礼物,不仅仅是这间房子的几件衣服。”
候选人(Candidate)?黎疏眠思忖道。他用了候选人这个词,就像是某种做实验需要用到的对象一样。这听上去跟□□易相差甚远,医生找来这些受过巨大创伤的女孩,把她们送来这些权贵的宅子里,到底是想要实现什么,如果说按照她之前的设想,是要把这些女孩们的创伤活生生地再撕裂一遍,以求目睹真实的痛苦,这对话的走向似乎并不像。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没有什么伟大的事业的开端是简单的,亲爱的雅斯敏,而你现在就身处在一个伟大的事业中,相信我。过去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让你变得如此特别,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选中,你会来到这里。”
“那……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从一些简单的问题开始,雅斯敏。告诉我,至今为止对你的人生影响最大的事情是什么?”
黎疏眠假装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
“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去世了……”用艾莉的口吻,艾莉会有的表情,艾莉会用的语气去描述这件事情并不难,艾莉亲自向黎疏眠讲述过整个故事,交织着克制的冷静,猛然爆发的大哭,还有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与沉默。黎疏眠看得出来自己是艾莉第一个试图讲述这个故事的对象,因此全程保持着沉默。艾莉的版本与艾登那真实得令人心碎的版本不一样,一个四岁的女孩所能记住的当时的一切都如幻梦般不真实,而大人们若无其事的遮掩则让一切更糟。“那时候……”说到一半,艾莉突然怔住,好半天才恍如梦游般开口,“我甚至觉得,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父亲,那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存在过。可同时,我又那么清晰地知道,他会消失,他会不存在,他变成一个漂浮在空中,再也无法触碰到的泡泡,都是我的错。”
黎疏眠一字不差地重复了艾莉的话,痛苦是如此真实,如巨浪般在词与词之间拍打,不需要任何刻意的伪装。但艾莉的痛苦足够锐利吗?足够深刻吗?难道不是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每一个被医生送来的女孩都有同样的丧父经历吗?如果加上被因为丧夫而一蹶不振,失去经济来源的母亲忽视,虐待,打骂,这足够吗?她苦苦思索着,这些人——爱泼斯坦,哥西莱恩,还有被他们邀请来这个宅邸中的权贵,他们到底追求的是什么?
于是她留个一个小小的钩子,语带犹豫的结尾,迅速抬起又低下的眼神。果然,对方马上追问了,“你没有完全说实话,雅斯敏。”他的语气是温柔的责备,带着上位者恩赐般的宽容——我知道你在隐瞒,但我决定给你第二次机会,作为回报,你最好要跟我说真话,“我需要听到全部的事实,我想要知道那些真正改变了你的事情——那些让你成为你的的事情,那些让你即便想一想也会让你心头滴血的回忆——这很重要,亲爱的雅斯敏,这对我,对你所身处的伟大事业来说,很重要。”
在此刻问为什么,是没有意思,也得到不到答案的。黎疏眠转而将精力放在演技上,她犹豫了又犹豫,假装自己在对方温柔又坚定的鼓励中放下了心防,“我上高一的时候在……我鼓起勇气向我的心理咨询老师分享了我的痛苦,我非常信任他,他对我来说就如同取代了我的父亲一般。在那时,他就是我的人生的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芒,然而,他却……”
后面的细节只是她的猜测,凭借的是艾登的猜测和云决明对布莱特·希尔的反应。在云决明因为心理性高热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短暂地去看望过他——只有短短的几秒——那时的Ming苍白透明得如同一片夹在被褥间的羽毛,藏在颤抖的眼皮下的是席卷了整个天地,拉枯摧朽的暴风雨。是什么样的痛苦,她记得自己当时悲悯地想着,能让Ming只是听见他的名字,就有如此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做出了种种猜测,穷尽了所有人类的逻辑思考所能给出的可能性,尽管每个人都心知都明,现实一定比他们所猜测的更要黑暗,更要扭曲。但Ming永远不会讲述这段过去,不会对艾登,不会对艾莉,更不会对她。黎疏眠知道,就像那些荷兰黄金时代的画家,用极致精确的光影与质地去描绘刹那永恒的故事,一生的书写都发生在笔触落在纸张之前,只能凭藉那定格的瞬间推测所有的细节。
那会是他一生独自背负的秘密,而此刻,黎疏眠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但眼前的男人看着她,却像是她终于给出了正确答案一般,不断地点头,微笑,甚至向前倾过身子,像安慰一般抚摸着她的手,肯定着她所说的一切。他的表情仍然平静,克制,好像他就只是一个希望了解眼前女孩过去的和蔼中年男人一样,但他掌心的温热泄漏了他内心的兴奋。
“你没有试图报警吗,亲爱的雅斯敏?”黎疏眠的讲述趋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发问了。“你难道不相信警察能帮你解决这些事情吗?难道你的母亲和朋友都没有劝你报警吗?”
他想知道,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些女孩有没有能求助的对象,她们是否信任警察,信任司法系统。这就说明,性侵一定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的一环。也说明,他们并不是完全的一块铁板,如果有证据被提交到司法系统,就仍然有击溃他们的机会。
黎疏眠飞快地在心中计算着,同时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可能只是觉得……这是很多女生在高中都会遭遇的事情……你知道的,好多女孩上着上着课,肚子就变大了,过段时间,她们就从学校消失了……所以我觉得,可能报警,警察也不会重视。但我也不知道……如果当时事情更严重一点,我应该会报警的。”
对方皱了皱眉头,“我觉得你想的是正确的,雅斯敏,”他低声说,“我对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很了解,一个高中女生怀孕了是不会让他们重视的,这只会让你和你的家庭蒙羞。根本没有必要跟他们——”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会怀孕?”黎疏眠猛地抬起头盯着他,刹那间突然锐利的眼神和语气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许,雅斯敏,我是说,也许。”对方换了一个暧昧的语气说道,“但是要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我向你保证,你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如果让我怀孕的话,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的事情。”难道这些权贵想要遭受过创伤的女性为他们代孕?黎疏眠不解地思考着,这完全说不通啊。但她知道怀孕是一个话题突破口,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一点,从对方的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她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的创伤过去非常满意,他想要留住她,控制她,就一定会继续对一些信息让步。
“雅斯敏,亲爱的,你不明白——许多像你这样拥有悲惨过去的女孩都早早接触到了毒品,药物,或者是酒精,这完全损害了她们的身体,让她们无法生下健康的孩子。但你不同——天啊,我是多么敬佩你的勇敢和坚韧,我们非常需要像你这样能从创伤中恢复的精神力量,如果你能生下孩子,想想看这个孩子会有多么坚强?那些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会遭遇的种种的精神问题都不会再是耗费政府数百万美金都无法解决的困扰了,他不会害怕任何创伤,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长官的命令——”
“但我一个人不可能生出一整支军队。”
“我们只需要几个,雅斯敏,不用担心,只要几个。我会确保你得到丰厚的补偿的,你想要多少礼物都可以,我可以让你拥有一栋跟现在这栋一样大的屋子,一样挂满了漂亮衣服的衣帽间,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开口,都是你的……”对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他凑近了黎疏眠,近乎痴迷地将她鬓边滑落的发丝绕到耳后,深情地注视着她,“至于孩子……我们会对他们进行一些实验……不用担心,雅斯敏,是一些安全无害的实验,提取一些血液……”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油滑中透着某种历史赋权般的从容,“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个国家在八十年代就已经做过类似的研究了。那时候冷战还没结束,我们不知道对手手里有什么样的筹码。心灵感应、异常感知、远程观测——你在报纸上看到的,只是他们愿意让你看到的名字。真正的项目,从来就不在那些能被解密,公开在公众面前的档案里。”
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看向黎疏眠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了。黎疏眠能很清楚地看到欲望正在他的眼底积累——不仅仅是□□,还有对权力,金钱,地位,甚至是比那些更黑暗,更深入人性的渴望,都交织在他毫不掩饰的神色中。他已经确信我是他的掌中之物了,黎疏眠心中警铃大作,手紧紧扣住了沙发的边缘,身体暗自蓄力着。
“政界、军方、学界,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如果有人天生就比别人多知道一点、多感觉一点,或者能贡献出一些别人所不能贡献的资源。那就意味着他不能只属于自己。国家不能等到危机来临时,才发现有些潜力从未被开发。当年那些实验被叫停,不是因为它们不对,而是因为时代不需要了。现在不一样了。世界又开始变得不稳定,而我们不能再假装不知道某些可能性确实存在。你看了最近的总统大选,你知道是一个怎样的小丑正在演讲台上声嘶力竭地洗脑我们的民众……你能想象那样一个人成为我们的总统吗?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是不是?但是人总有老去的一天,为了确保这个国家能一直被掌握在正确的人的手里,为了确保这个国家可以一直强大下去,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我亲爱的雅斯敏。”
说到最后几个词,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脸向黎疏眠逐渐靠近,双手也向她的肩膀抓去,黎疏眠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刻前,她仍然在扮演着一个被这套话术逐渐说服的无知少女,就在对方腐朽的气息即将侵入她的双唇的那一刻,黎疏眠猛地脖颈后仰,在对方因为惊诧而愣住的那一瞬间,紧闭住双眼,狠狠地将脑袋向对方的鼻梁砸去。霎时,她只感到几滴温热的鲜血洒在了她的脸上,耳旁同时响起了那一贯以温文尔雅著称的男人的惨烈的尖叫。就像已经在脑海中排演了上千次般那样,跨越沙发,几乎是两步就冲到了通往书房的走廊上,按下了火警。
火警的效果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夸张,尖锐的铃声立刻从大宅的四面八方高昂地响起,几乎能把人的耳朵震聋。那个鼻子正鲜血直冒的男人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黎疏眠也仅仅来得及给他匆匆的一瞥,她冲到门口,拉开了门,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口根本没有保安,但是从其他房间涌出了两三个赤身裸体,惊慌失措的男人,在走廊上四处张望,黎疏眠用手挡住脸,不顾他们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大声问询,向前跑过三扇门,右转,打开火警通道的门,然后——
她冲进了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