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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Chapter·Forty Six

    来到这里的女孩会是什么样的?

    为了能够做好万全的准备,黎疏眠想过这个问题。当然她的准备不止于此,她的手机的定位是开着的,为了防止手机被拿走,她的项链里也有微型的定位装置。她的内衣里藏着小型的录音机,而她包上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毛绒挂饰则藏着隐藏摄像头——美国的一大好处是,只要足够有钱,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买到,什么样的服务都能找到,哪怕是像把定位装置塞进一颗假珍珠里这样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做准备时并没有预料到她面对的会是多么有权力,多么有钱,能在约州唤起多大能量的人,但黎疏眠向来是一个稳妥的人,她宁愿做到120%,也不要只做到99%。

    纰漏,总是出在那1%上。

    所以,她的装扮自然也是精心准备的,中国人看起来显小,但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会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宛若二十二,性感,成熟,又不失年轻可爱。于是裙子是从Forever21买的,又特意找裁缝改过,能显现出纤幼的腰身和细窄的胯部,指甲做了延长,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妆容特意画浓。是不谙世事又向往成年人世界的孩子会选择的风格。艾莉用从Clairs买回的廉价眼影盒给她化妆时手数次停下,总是怔怔地看着她,最后在将要贴假睫毛时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你会遇见他吗?”

    黎疏眠知道她说的是布雷特·希尔。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遇见他,我会问为什么。”她柔声安慰着艾莉,伸手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还抓着化妆刷的手。眼影的银色闪片细簌从她指尖落下,仿若大雪。

    为什么,要谋杀你和艾登的父亲。

    那是艾莉以YasneJ2002的身份永远也无法从布雷特·希尔那里获得的真相。那是所有活下来又失去了父母的孩子都想问出的问题。即便他们已经西装革履,抑或穿着剪裁修身的职业套装,拿着昂贵的Hers手袋,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在他们站在街边等待出租车的瞬间,感恩节大餐接过盛满食物的盘子的瞬间,夏日在西班牙海滩的遮阳伞下拿起鸡尾酒的瞬间,你仍然能在他们眼里一闪而过的迷茫中找到这个疑问。为什么。

    但始终未曾能有任何一个孩子得到答案,死亡就是死亡。

    艾莉也不例外。

    因从眼下的情形来看,黎疏眠并不认为自己能见到布雷特·希尔。根据杰森的话,她甚至怀疑布雷特·希尔根本不会出席这样的宴会。他的作用恐怕只是为这些宴会弄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那种痛苦的,迷茫的,轻易就能为一点点注意力就付出自己的一切的脆弱玩物。大堂里还有其他女孩,都只穿着泳装,青春活力浓烈得仿佛要从娇嫩的皮肤下迸裂而出,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心翼翼地拿起昂贵的水晶杯里盛着的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又放下,但没有一个人拿着手机。黎疏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让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看手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可以肯定她们的手机都被收走了。

    如果她也被带到楼上,黎疏眠知道自己的手机肯定也会被收走。

    但她必须去楼上。这不仅仅是为了找出艾登父亲谋杀案的真相——那是她为了能让杰森帮忙而给出的理由。她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些在网站上求助的女孩子们,是为了曾经被带到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女孩,和每一个将会被带到这个屋子里的女孩。为了这个长久以来以捕猎痛苦取乐的系统能被曝光,分裂,最终被摧毁。这是女性可能会面对的共同命运,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反抗,没有人愿意以身犯险,没有人愿意讲出真相,就会永远循环,愈演愈烈,不断扩散,直到所有声音,所有呼救,所有嘶吼,都沉寂在恒久的黑暗中。

    这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她知道代价会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可能会牺牲什么,失去什么;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不仅仅只是黑暗,也可能会有伤害,甚至可能会有死亡,更不要说随之而来的笼罩一生的威胁和阴影,无穷无尽的诉讼与对抗。但她仍然义无反顾地作出了这个决定。这是一个冷酷又弱肉强食的世界,但美好之处就在于,总有人选择成为骑士,总有人选择成为保护者,总有人选择对抗黑暗。黎疏眠的妈妈作出了这个选择,她在上个世纪90年代拿到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全额奖学金,读完法学硕士后考取了纽约州的律师执照,在那之后,便一直是专注在性别正义和权益领域的律师。黎疏眠也选择跟随她的脚步。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黎疏眠,便是唯一的光。

    于是,她走进人群——有一点踉踉跄跄。这是故意的,仿佛还不习惯鞋跟的高度,来到这里的女孩会是怎么样?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举办宴会的人是如何区分哪些女孩是由布莱特·希尔送来的,哪些女孩只是被皮条客送来的“玩物”,哪些女孩只是为了寻找模特或者是演员工作,却不幸被骗来的?在制定计划后的每分每秒黎疏眠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从艾莉与布莱特·希尔的聊天中寻找所有可能蛛丝马迹,力求做到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此时此刻,她的眼神是纯真的,无辜的,痛苦的,孤独的,但她的动作是极力卖弄的,她瞥向那些女孩手上闪闪发光的饰品时会毫不掩盖地流露出羡慕而嫉妒的神色,但她同时又是胆怯的,瑟缩的,不知所措的,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如同无意闯入恶龙洞穴的少女般颤抖,她伸手从路过的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让自己走到了那个叫做歌西莱恩的女人的视线范围内,从透出淡金色光芒的玻璃倒影上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被杰森特意指出的女人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修身的西装装束,即便在室内,她也戴着一副墨镜,刀削般的下巴绷得很紧,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她手上抓着一部手机,脑袋不断轻轻上下起伏,似乎是一刻不停地在确认着上面的信息,以及确认场地上的情况。倏然间,黎疏眠感到她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就像被毒蛇尾巴轻轻地在肩膀上扫了一下一般,几乎都能感到那黏腻冰冷的鳞片轻柔地从肌肤上滑过。黎疏眠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一口未动的酒杯,表面仍然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杰森可能以为她不知道哥西莱恩是谁,但是在从他口中得知这个派对是为了爱泼斯坦举办的后,黎疏眠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在这里遇见她。为了今天,她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任何人如果调查约州可能存在的未成年□□易活动,那么爱泼斯坦就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黎疏眠把所有她所能找到的关于爱泼斯坦的诉讼和相关报道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而哥西莱恩这个名字频繁在她阅读的报告中提到,尤其是一个叫弗吉尼亚·朱弗雷的女性更是直接对她发起了民事诉讼,指控她将当时还是未成年的自己介绍给了爱泼斯坦和其他的名流,这让黎疏眠确信哥西莱恩——或者是其他担任如她的角色的人——就是在这种宴会上区分哪些女孩应该被送去给哪些人享用的老鸨。

    “嗨。”哥西莱恩轻快地对她打了个招呼,黎疏眠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般转过身来,差点打翻了手上的香槟,“噢——小心点,你可不希望弄脏你那漂亮的裙子。”

    哥西莱恩的语气和蔼可亲,而黎疏眠则是窘迫地扯了一下裙子下摆,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仿佛要极力掩盖自己身上的这条裙子不过只值79.99美金的事实。

    “很抱歉吓着你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邀请函。我看到你之前在跟杰森·埃弗里讲话,你是他带来的女伴吗?”

    哥西莱恩摘下了墨镜,黎疏眠猜测这么做是为了更进一步拉近关系,但这只让她毛骨悚然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眼里毫无笑意,对方语气中的温暖和轻松似乎只停留在舌尖。“杰,杰森?”黎疏眠楞了一下,“噢……你是说那个过来叫我滚回我来自的国家的那个男人?不,我不是跟他一起来的……呃,我的意思是说,我,我也没有邀请函。嗯……有人跟我说可以直接来这儿,有免费的食物吃,还可以拿到礼物……我不知道,门口的保安也没有跟我要邀请函……”

    如果杰森不是认识她的话,黎疏眠心想,他说出的话应该会比滚回你来自的国家更加难听。

    “噢,别紧张,宝贝儿。”哥西莱恩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肩膀,示意黎疏眠跟着她往楼梯走去,“我可不是想要赶你走,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能来到这儿——跟我来,既然有人告诉你来到这里会有礼物,那我肯定要确保你能得到。”

    “你很高兴我能来这儿……你是说你知道我会来这里?”要假装一个并不是那么聪明,还没有多少社会经历的女孩并不容易,黎疏眠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困惑的语气。

    “那个邀请你来到这里的人,我们都叫他‘医生’,”哥西莱恩不紧不慢地说到,“他只会邀请一些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前来——非常非常特别。噢,亲爱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没什么特别的,是不是?嗯……我认为,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有多么特别而已。比如说,我可以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在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被医生挑中的时候,我就已经找上了你吗,亲爱的?这是因为你跟其他那些平庸的,千篇一律的金发女孩都不一样,她们只能等在楼下,等待被人挑选。而你,却可以直接去见一些她们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见到的人,这就是你的特别之处。”

    “我……我不明白。”黎疏眠警惕了起来,哥西莱恩似乎并没有有意遮掩他们在这间豪宅里打算做什么,这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她能确保黎疏眠事后几乎记不得这段对话,那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需要非常注意自己的饮食;要么就是哥西莱恩能确保黎疏眠无法活着走出去讲述自己听到的一切。杰森说过什么?按下火警警铃,马上就会有警车和火警过来,防火通道的锁也会自动打开。如果是后者的可能性,那么这就是她的逃生之路。

    “噢,可怜的小家伙。”哥西莱恩好像一个慈祥的奶奶般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摩挲着黎疏眠的肩膀,“我把你绕晕了,是不是?你在网上购物过吗,亲爱的?听听我在说什么,像你这么时髦的女孩子肯定经常在网上购物,是不是?你会登陆网站,寻找你喜欢的商品——通过看看商品的图片和描述来决定,是不是?然后你会把它们放进购物车里。Well,那些女孩就像是你放在购物车里的商品,你不一定最后会买下来,因为你有可能发现它们质量不好,或者是叙述不够真实,或者,你已经有了太多同样的商品,你已经提不起兴趣去买更多了。但你,亲爱的,你就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孤品,就像那些只会出现在拍卖行,绝对不会出现在珠宝店的钻石,如此璀璨迷人,当然要有不一样的待遇,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得到礼物,但那些女孩不行。”

    没有人会不喜欢别人称赞自己是特别的,不如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拥有别人永远也无法复刻的优势。更何况,越孤独的人,就越渴望认可,越是受过创伤的人,就越渴望被真正看见。黎疏眠在艾登,艾莉,还有云决明身上都清楚看到了这一点。她知道哥西莱恩这段话一定是受过训练的——很有可能就是被布莱特·希尔本人——目的就在于麻痹这些女孩,哥西莱恩代表的是上位者,是权贵,是金钱,由她说出的称赞和奉承份量会更重,更让人心花怒放,以至于意识不到这段对话是如何将女孩视为连亚马逊的商品都不如的存在,物化就这样在对话中不知不觉地渗透进对方的潜意识中。

    她们来到了楼上,这里的隔音做得非常好——好得有点过头了,那扇木门一关上,黎疏眠就感到自己仿佛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地板都铺着极厚的地毯,脚步声悄无声息,整个二楼安静得仿佛死掉了一般,就连她和哥西莱恩说话的声音,呼吸的起伏,还有隐约的心跳,都似乎被墙纸吸收了一般。

    “来这儿。”哥西莱恩笑意盈盈地推开了左手边的一扇门,一个大的不可思议的衣帽间缓缓展现在黎疏眠的眼前,里面玲琅满目的华贵衣服几乎可以击垮任何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的防线。“你可以在这里随便挑任何一套你喜欢的衣服,亲爱的,你可以直接换上。我相信,在这里转一圈,你肯定不会再想念你的旧衣橱了。不过,放心,我们也不会把你的衣服给扔了,我会让人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等你走的时候带走——如果你还想的话。”

    “这……这不好吧。”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迷惘无依地四处打量着,“我的意思是说,我穿我身上现在这套就挺好的——”

    但是哥西莱恩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直接从一个满是性感蕾丝内衣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套配套的黑色胸罩和内裤递给她,“我相信这是你的尺寸,亲爱的,”她的笑容和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许拒绝的威压,“这可是La Perla,一套就要五百多美金,你会想要试试看的。噢,别担心,甜心,这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直接脱衣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礼物就是这些衣服?我可以……直接穿着这些衣服,就离开?”

    “当然了,宝贝。”哥西莱恩温柔一笑,“你当然可以直接拿了这些衣服就离开。但是很遗憾,我的权限只能让你拿走一件。像内衣这些,已经算是额外的额度了,但是我觉得我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你也拿走一套,可是首饰就不行了,很遗憾,宝贝。因为这些都不属于我,如果它们是我的衣服,或者我可以做主的话,我会让你想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因为你就是如此特别。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话,恐怕你得跟这栋房子的主人,理查德·科迪先生,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跟对他有影响力的朋友见见面也行,如果他们愿意为你开口,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科迪先生会拒绝你多拿走一两件你喜爱的衣服,或者是首饰。”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是说,为什么被安德森先生——”大卫·安德森是布莱特·希尔在跟艾莉联系时采用的假名,“——邀请来,就是特别的,就可以挑选这些昂贵的衣服,”黎疏眠目之所及全是那些只有在时装周才能看见的奢侈品牌的衣服,香奈儿和迪奥的成衣在其中都几乎显得黯然失色,即便黎疏眠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然禁不住为之目眩神迷,“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去跟科迪先生或者是他那些有影响力的朋友们上床吗?”

    如果她接下来要被脱得赤条条地被送去见那些男人,至少也要在发生这一切之前尽量多录一些证据,多打听一些信息。布莱特·希尔送来的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她一定要弄清楚。

    “亲爱的,难道医生没有跟你解释过任何事情吗?”哥西莱恩仍然在微笑,但是她的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了。

    “不,我的意思是说,他有解释过,但是……我只是觉得……怎么会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既然医生跟你解释过了,你就应该知道,我们由始至终都只是希望你跟科迪先生,还有他的哪些朋友们好好谈谈而已。你经历了那么多,你比下面那些没有头脑,傻乎乎的女孩们都要能明白孤单和悲伤的滋味,而像科迪先生这样的人,他们身处这样的高位,身边的人都是为了他们权力和金钱而来的,他们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冒险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所以医生才必须要寻找像你这样的独特的女孩来陪陪他们,缓解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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