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懂。

    来时是两人,走的时候便成了三人。

    魏娇缩着脑袋,深感自个儿这一趟成了多余的,忽听魏珩道:

    “阿娇,日后多找阿窈玩一玩,你对府上清楚些,也多与她说一说。”

    他是有亲妹子,对魏府各项也更熟悉,但那头对此桩婚事不但不赞同,反而对顾窈多有成见。

    为防她二人关系僵化,还是慢慢来才好。

    魏娇眼睛亮起来,点头应了。

    她亲亲热热道:“表姐,那我日后可要多去烦你了!”

    总算她没押错宝!

    三房没有男丁,日后便只能靠着魏珩。她眼下把未来大嫂的大腿抱了,日后还愁什么。

    三个人才下马车,便见冬生守在大门口,一见魏珩便急急冲过来,压低声音禀告:

    “大爷!老太太说表姑娘偷府里银子救济何家,要罚跪祠堂!”

    第38章 巧反击

    魏珩朝后瞥了下——

    顾窈正与魏娇挽着手,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小话,大抵是传旨公公是否有胡子、带没带拂尘一类。

    老太太闹这一出戏,大抵是想教顾窈坏了名声。

    这个时候了, 她仍不死心,对庐阳公主一事耿耿于怀。

    魏珩对冬生道:“在哪里?”

    冬生道:“都在前厅。”

    魏珩脸色阴沉下来。

    老太太即便是想闹, 也该考虑场合。宫中人来宣旨,代表的是皇帝脸面,此时闹事, 是嫌他们魏家过太好了么。

    他叫住两个姑娘:“咱们先去前厅。”

    顾窈眼睛亮了亮:“好!”

    她方才与魏娇偷偷打赌,赌那传旨公公是阳刚声音还是阴柔的,眼下正好奇呢。

    魏珩见她一脸兴色, 低声与她嘱咐几句,小姑娘轻轻嘟嘴, 他只安抚:“无事,我在这。”

    二人脚步不停。

    待几人到场,便见真是好大的排场。

    老太太、大房、三房一家子都在场, 分散或坐或站。来传旨的公公与老太太同坐在上首,正慢悠悠地向茶盏吹口气,面上闪过兴色。

    来传旨反碰上窝里斗,真叫少见。

    见人进来,老太太对太监赔笑一句, 接着猛敲手上拐杖,脸色如寒冰一般直直瞪着他们,厉声开口:“孽畜!跪下!”

    顾窈下意识转头望向魏珩,便看他从善如流屈膝跪下, 背脊挺直。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场上谁不知晓她并非说他,偏他爱出头护着这泥腿子!爱跪便跪罢!

    “老太太何事动怒?”魏珩道。

    老太太轻哼一声:“怎么, 你如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管着,竟不知顾窈偷了家里的钱财,去救济外面的野汉子么?”

    自上回魏璟被下药,牵连出一众奴仆以后,魏珩便以雷霆之势接下管家之任,将魏府从里到外肃清了遍,现下哪个还敢对他不敬。

    魏珩微微皱眉。

    他自小由祖父手把手带大,与祖母关系虽不如祖父,但总比父亲亲厚些。

    她往常时候顾忌魏家颜面,断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难听的话。

    忽然瞧见担忧望向自个儿的妹妹,如今倒是知晓她那为难自家人的习性是在哪里学来的了。

    魏珩道:“何家父子并非甚么野汉子,是青兰姑母亲近的邻里,这您也是清楚的。”

    老太太冷声道:“邻里便不是野男人了?她拿我魏家钱财给旁人,吃里扒外。仅仅是府上的表姑娘就敢这样大胆,若是日后真成了大奶奶,魏家岂不是要被她败光了!”

    顾窈本也不是甚么在乎面子的人,平日里就随心所欲,只是进来前魏珩与她说不必动怒,一切都由他来解决,她这才忍着老太太的好几声唾骂。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道:“除了府上每月给的二两月例,我一分钱也没有多拿。”

    老太太道:“谁知晓你说的是真是假?何家开个镖局生意冷淡,就差关门大吉。偏你一去他们便有钱用,怎么,你是财神爷?”

    顾窈见她气得厉害,眼睛提溜一转,心里反而不气了。

    她气定神闲:“若我靠手吃饭挣钱便是散财童子,那当也便当了。”

    魏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垂头掩了去。

    见她嬉皮笑脸,老太太愈发气愤,怒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与长辈说话也敢这般轻浮,有甚资格来当我家的孙媳妇!”

    顾窈一身反骨,旁人越不让她做甚,她偏要做。

    她被这话激得掀了眼皮,向老太太无畏望去,凉凉道:“圣上降旨赐婚,我便是乞丐也有资格,怎么,老太太要抗旨么?”

    她是不想考虑甚么大局了,反正此事板上钉钉,老太太在太监面前骂她,还不许她骂回去么。

    再说争辩钱财这事,真在此地说出她靠绣活给何家银子,届时被非议唾骂的还是她。

    老太太被她说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握拐杖又猛戳几下地上,正要继续痛骂,又听她道:“公公,我人已到了,请传旨罢。”

    陈大庸乃勤政殿奉茶太监,早时便听皇帝道,魏家的探花郎要娶个文墨不通的泥腿子,叫他去瞧瞧那女子是个什么秉性。

    若真会扯了魏珩后腿,那这旨意他便是收回也无妨。

    现今陈大庸见了,心中却笑。想这姑娘与京城这一溜儿的内敛贵女倒不同。中通外直,且丝毫不惧于大场面,比之魏家这几个还有气势。

    日渐式微的魏家有这样的媳妇,又有魏珩这样深得帝心的后代,日后是什么样,倒也未知。

    陈大庸站起身,道:“成,咱家喝茶也喝饱了,这便来宣旨了。”

    这会儿不必老太太作声了,魏既明道:“公公!”

    陈大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魏大人,想抗旨?”

    魏既明心下一惊,躬身:“并无此意。只是内宅t之事未明……”

    意为顾窈身上罪名尚未洗刷,这会儿不便宣旨。

    陈大庸:“那是你们的家事,与咱家何干。”

    “魏珩、顾窈接旨——”

    顾窈这才跪下来。

    皇帝赐婚,圣旨中通篇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赞词,如端惠静姝等,夸得她就仿佛她真是有那气度的大家闺秀。

    顾窈不由一笑。

    魏珩见她唇角弯起,以为她对这桩婚事已无不满,甚有欢意,眉宇间便也带了丝丝喜色。

    倒是比高中那日更欢欣。

    高中探花那日,他让魏家二十年来的期盼终于落地,心中只觉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下,并没甚金榜题名的狂喜。

    后来却又有皇帝暗军、尚公主等事接踵而至,他对此处,实在厌倦。

    顾窈这样跳脱欢快的人闯进魏家,却让他仿佛见到了一丝光亮。

    娶顾窈,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忤逆魏家。

    魏珩接下圣旨,与他身边未来的妻子一道送走陈大庸,心中堵了经年的孔通了。

    传旨的那位离开,老太太指着顾窈的鼻子痛骂:“好你个不知敬重长辈的泥腿子!竟敢在旁人面前给我脸色看!”

    “偷我们魏家的钱还敢糊弄过去,真真是——”

    “老太太。”

    魏珩转向她,温声开口。

    “阿窈的钱是她自个儿挣来,此事我知晓。再有,她也并非不敬长辈,只是怠慢传旨公公的罪名,咱们担待不起。”

    老太太岂能听不出他这话是一番糊弄,正要继续胡搅蛮缠,魏珩却轻飘飘道:“圣上道是让我们十月成婚,日子已近,我与阿窈先回去准备。”

    “婚礼一事,还需得老太太多费心。”

    他揽过顾窈的肩膀,竟是直接退出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还是魏妘说了句:“这是大哥?”

    魏珩往日里对魏家旁人虽不留情面,但对老太太,素来是容忍的。

    她古怪地看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太太:“我怎么觉着大哥失心疯了?”

    魏嫣则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些不安与忐忑。

    大哥这变化,让她好生恐慌,总觉他仿佛不要魏家了一般。

    ·

    顾窈被魏珩紧紧地箍着肩膀,他的力道有些大,她轻轻挣开,看大表哥一眼,嘟囔:“表哥,太重了。”

    魏珩收回手,道歉:“对不住,我走神了。”

    见表妹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魏珩沉吟一番,与她说起婚礼要准备的东西。

    “嫁妆礼金之事你不必管,我来便好。成婚要准备的一应绣品嫁衣一类,你若不想做,便交予绣娘。只是先头与你说的婚书是定要写的,还有,你得给我绣个荷包。”

    顾窈眨眨眼:“为何?”

    魏珩道:“你忘了,我的荷包被你拿给何绍川了。”

    顾窈这才想起来,她当时为了让何绍川收下,径直甩给了他,却忘了那是魏珩的。

    魏珩虽是不缺金银,但毕竟是他自个儿的东西,顾窈摸摸鼻子:“那我下回找他要回来。”

    她身侧男人的脚步却忽而停下。

    顾窈心中疑惑,抬头看他。

    他微微附身,食指屈起敲了下她的额头,轻声:“旁的男子都拿走了,你还要让我接着用?给表哥绣一个新的都不愿意?”

    顾窈抬手,揉揉被他用极轻力道拂过的额间,尽力忽略掉那点儿不自然:

    “好罢,给你做就是了。”

    她心下有些慌,为了忽略他话语里暗含的意义,忙换了个话题:“那你的钱我还要还吗?”

    本是由荷包随意延伸出去的,哪知魏珩却道:“自然要还。”

    顾窈睁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咱们都要成亲了!你还要我还那点儿银两!”

    魏珩被她逗得开怀,面上却不显,只道:“不还银两也成,但要拿旁的东西来换。”

    顾窈犹疑地扫他两眼,本想硬气说银两还他就是,但见他神神秘秘,不由问道:“是甚么?”

    魏珩眉尾轻挑:“成婚那日你便知晓了。”

    少女嘟嘟嘴,烦他吊胃口,不想再与他说话,快跑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魏珩笑看,待她稍远一些又悄然跟上。

    日子一天天混过去。

    顾窈原以为与世家子弟成婚,当是十分麻烦的事儿,然而出乎她意料,婚事由魏珩一手全包,她只管写字绣荷包,旁的什么也不用管。

    就连她心里一直在想的庐阳公主,也没来找她麻烦。

    魏家众人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极其沉默,有旁的世家来探口风,都是从上到下一模一样的说辞,道是报恩。

    由此,顾窈那挟恩图报的名声传得极远,都说她是走了狗屎运,还有甚么心机颇深一类的话。只是魏珩管着魏家,皆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偶尔在大街上见人设赌局,说探花郎与乡下表妹几时和离,顾窈心中暗笑,把近来从绣坊赚到的银子全投在了一年内。

    试问还有谁比她这当事人更能掌握和离时间的!

    吃吃喝喝玩玩,时不时去镖局串门,顾窈小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很快,十月初五悄然而至。

    第39章 成亲日

    这一日, 长兴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百姓拥着往魏府门前抢喜糖铜板, 高声恭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

    大老爷魏既明立于门前,朝凑热闹的人们拱手多谢, 面上硬是扯出了三分笑出来,僵硬极了。

    新娘子即将出门,嫁妆正一抬一抬地往外送, 自然没有十里红妆那样夸张,却也有足足六十八抬。一件件红箱子被下人们驮着架到车上,在外头走一圈, 回了魏家,便成了那小泥腿子的私人钱财。

    二老爷魏既暄咂舌:“这生女儿是不错, 嫁妆聘礼都是都是她拿了,大哥出手阔绰啊。”

    魏既明面色发黑,却顾忌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发作——

    他倒是不想大出血, 但皇帝赐婚,宫中都送了东西来,他敢寒酸应付么!且后面二十八抬,都是他家那个色迷心窍的大儿子从自个儿兜里掏的,竟将他母亲分他的一半良田庄子, 尽数给了那泥腿子当嫁妆!

    他倒不知魏珩手中还有这样多的家私,真真是气得他心中滴血!

    魏既明胡子往上翘着,尽力作出一副儒雅随和模样:“都是一家人。”

    此刻,顾窈正努力睁着眼, 由妆娘往她脸上扑着脂粉。

    她小小的岁芳园里聚了不少人,就连她这屋里都坐了不下十个女眷, 皆是魏氏宗亲。人一多,声便杂乱,顾窈寅时起来,被吵得昏昏欲睡。

    坐她身侧的魏娇抓她手臂,小声:“表姐!”

    顾窈一激灵,站起来:“能上花轿了?!”

    周遭的姑娘们哄然大笑,连替她点腮红的妆娘也露出笑意。

    倒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新娘子。

    魏嫣坐在边下,面上复杂之色连掩都掩不住。

    她瞧不起的人成了她亲大嫂,且是这般不着调地女子,日后还要压她一头。

    这真是世事难料。

    顾窈知晓自个儿搞错了,便问:“这妆还要画到何时?”

    她对着铜镜侧一侧脸颊,道:“我觉着画挺好的了。”

    她这一张脸上,红色最多。额间点了红艳的花钿,眼尾飘了红,颊上抹了红,嘴巴也是红红的,像要吃人。

    要她说,她这不是去成亲,是去唱戏。

    妆娘拿着软毛刷忙活个不停:“快了快了,姑娘莫急。”

    正说着,夏莲进来行礼:“大爷让人来催了。”

    顾窈便伸手拿下妆娘手中的刷子,最后看了一眼自个儿惨不忍睹的脸蛋,把红盖头往头上一罩,干脆道:“走罢!”

    身后的老嬷嬷一时惊了,想按住她,却见顾窈已阔步往前,忙唤道:“得过三回催妆,男方再作诗来催才可啊!”

    顾窈道:“我和我表哥说了,不必这样。”

    甚么催妆诗!她听都听不懂,据闻还要她作诗给魏珩对上才能上花轿——她连飞花令都玩得磕磕绊绊,大清早的还要她作诗?想也别想。

    魏娇见了,忙跟上去牵住她,以防她被绊倒,又给魏嫣使眼色。

    大姐姐那清高的心思也实在不合时宜了罢,顾窈往后是她亲嫂子,出阁后她们能仰仗的便是大哥大嫂,她还在那失魂落魄摆脸色呢。

    魏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扶住顾窈的手:“表妹,我送你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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