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岁芳园这道门槛,由魏瑜背她上花轿,绕城一圈,再回来,她便真正成了魏家的大奶奶。
皇帝赐婚,世家娶妻,这一路顺畅无阻,顾窈耳边听着百姓的叫好喝彩声,心中仍对自个儿嫁人这事没有实感。
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素来被她认为是冷面阎王的大表哥——
不过表哥t近来对她很温柔就是了。
她悄悄掀开盖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将喜庆的轿子拉开一角,去看前面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人。
他面朝向前,背脊宽厚挺直,头戴玉冠,长腿微夹马腹,让马儿慢慢往前。
他不断地朝周边街道的百姓拱手道谢,忽地动作顿住,似有所感地往后转头——
看见她露出的一双眼,清凌凌的,略带好奇之色。
魏珩弯眼冲她微笑,让眼尖的人瞧了,吹口哨起哄:
“新郎忍不住看新娘咯!新郎急着入洞房咯!”
顾窈耳根有些烫,忙收回手,松垮下来坐回去。
她摸了摸自个儿的耳垂,连带着指尖也有些热——
和那么严肃的大表哥入洞房……
她有点儿幻想不出来。
这般胡思乱想,花轿又回了魏家。
这一次,拜天地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听着耳侧魏家长辈虚情假意的话,顾窈松了一口气。
总之不在这么多人面前又给她下马威便好。
待到新人入了洞房,周遭又闹哄哄起来,男女声音混杂一片。
“阿珩,快掀盖头啊,让咱们认认嫂夫人!”
“是啊阿珩,让咱看看你特去求圣上赐婚的天仙!”
说话的世家子弟,多有听闻外头谣言魏珩是为报母恩才娶了乡下表妹,本就为他惋惜,今儿更是要瞧瞧这乡下表妹到底是何等心机女子。
魏珩眉头微微皱起,冷看了眼那出言轻佻的周家少爷。
是他今日脾性太好。
沈云羡道:“成了,阿珩,掀盖头罢,哥几个等着跟你拼酒呢。”
有他打圆场,那周少爷便讪讪溜到后面。
魏珩拿起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从下巴开始,一点点地露出表妹的脸来。
周遭蓦地一亮,顾窈睁圆眼睛与他对视,眨巴了两下,忽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平日里的模样还过得去,但今日被涂红抹绿……应当是,不大好看的。
几个围看热闹的人本想嘘声,都传魏家新来的表姑娘是仙女下凡,怎么新婚搞成这副模样。
但念及方才魏珩横向周少爷的一眼,便都忍住了。
魏珩伸出手来,慢慢向她靠近。
顾窈一下子闭上眼,不知他要作何。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鼻头,蹭一蹭,又离开。
顾窈睁眼看他,见他捻了下手指,便落下扑簌簌的粉。
魏珩看小姑娘仍是一副疑惑模样,忍不住又捏了下她的鼻子——
他的表妹,光明磊落,面对面干仗输不了,却敌不过旁人暗里使手段。
他偏头对冬生道:“将故意把大奶奶画成这样的妆娘逐出府去。”
人群寂静无声,万万没料到他在大喜的日子,当着这样多人的面也要给新娶的夫人撑腰。
这一下,再没人敢出言嘲她。
吃过汤圆,童子童女滚过喜床,这礼便也结束了。
魏珩又对顾窈道:“你在屋子里好生歇息,我送完宾客便回来。”
魏家大爷声音温和,哪有平日里对旁人的漠然,几个凑热闹的世家子对视一眼,都在心中将那坊间谣言彻底推翻。
顾窈点点头,一屋子人鱼贯而出,只余下她与两个丫鬟,另还有前些日子魏珩送来的老嬷嬷秦氏。
她起身将那一脸的胭脂水粉擦洗掉,又让春桃拿来清早便藏好的云片糕,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整日,除了方才浅尝一口那黏糊糊的汤圆,便甚么也没吃,险些饿死她。
秦嬷嬷见了,将要教训她,想起魏珩的态度,又默默咽下。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在魏家待了几十年,本在庄子上养老。十几日前魏珩上门,请她来陪伴将要过门的妻子——她那会儿却没想到新奶奶是这么个豪放人物!
只魏家大爷都不管,她一个奴婢何必插手,只做好大爷说的,教她管家算账、小心奸人便是。
夜幕降临,顾窈填饱了肚子,坐在榻上等她的新婚夫君应酬回来。
她坐得腰酸,索性微微趴下,无聊之际去摸锦绣床铺上的鸳鸯——
两只鸟儿亲昵互啄,莲池被惊起一潭子水花。
顾窈出了神,脑子里忽地浮现出“鸳鸯戏水”四字。
昨夜秦嬷嬷给了她一个小本子,俗称避火图,里头是世家内敛的风格,她翻了几页便不感兴趣。
秦嬷嬷见她不爱看,还当她害羞,劝她多看几眼,免得新婚夜不知事。
顾窈心里发虚,她不是不知事,是太知了。
但随之而来的,她有些畏惧过会儿上了榻,真要同表哥做那些个事——
秦嬷嬷见她挪动个不停,已瞧出她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便道:“大奶奶不如先去洗漱?大爷约莫还有会子。”
顾窈猛地一顿,听她此言,慌乱地点点头。
笑眯眯的老嬷嬷拿过一件红色纱衣给春桃,道:“过会儿给大奶奶穿上。”
顾窈:“……”
她认命进去内室沐浴,边往身上泼水,边瞟向那薄如蝉翼的寝衣。
耳边是春桃与夏莲夸赞她肤白嫩滑,道大爷过会儿必定欢喜。
顾窈脑袋晕乎乎的,想:
虽日后是必定和离的,但是,这夫妻该做的自然要做。
她躲也躲不过去。
在内室硬洗到腾着雾气的水变得微凉,夏莲不再往里舀水,道泡久了皮都皱了,要她快些起来。
顾窈只好站起身,由丫鬟们将身上水珠一点点抹去,再给她裹上那堪堪遮了些许地儿的布料。
她脸红得厉害,双手捂住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正要往卧房那头走,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娇唤:
“表哥!”
这沐浴的内室正对着外墙,能听到些许动静也正常。
只是这一声“表哥”让她脚步顿住,侧耳细细听——
那女声略为急迫:“表哥!等等!”
紧接着,便听魏珩略带醉意的冷沉声音传来:“卢表妹,你有何事?”
顾窈微微一愣。
竟是卢佩秋么?
她找魏珩做甚?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俱有些忧心。
夏莲要开口,顾窈却将手指抵在了唇上,“嘘”了一下。
外边,卢佩秋声音婉转可怜,泫然欲泣:
“我要问表哥,是真心要娶顾窈,还是迫于公主,不得已为之?”
第40章 夫妻俩
顾窈看似侧耳倾听, 其实神思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卢佩秋问的这话,她其实早和表哥有过说法。是她主动要求嫁给表哥,他算起来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所以她胡闹说日后要和离表哥也应允了。
只不过,她自个儿也猜表哥是故意的。毕竟人人都能看出他对庐阳公主不堪其扰, 这情形下选择与她成婚,是再好不过的事。
顾窈眨眨眼,听得她的新婚夫君冷然答道:“与你何干?”
卢姑娘哽咽两声, 心碎道出一句:“表哥,我与她都是你表妹,为何她可以, 我不可以?”
却只得来无情男人的一句:“卢表妹,你大半夜跑来我这里, 于礼不合,念你是初犯,我不会说出去。只是你一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做事情前究竟要想一想后果。再有下回,我绝不放过。”
顾窈呼出一口气一一意料之中的回答。
大表哥本就是这样重规矩守礼法的性子,卢佩秋想与他倾诉衷肠,那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艳俗的红纱衣, 抿抿唇,叫春桃拿件中衣过来披上。
她可不想过会儿被这冷面老古板说不知廉耻之类的话。
待她施施然往寝屋走,正撞上从外面进来的男人。
他身上酒味浓重,眉宇间染着醉意, 眼尾飘红,面上还余有因被拦下的冰冷神色, 唇角紧紧地绷成一条线。
魏珩见她从内室出来,当即一愣。
小姑娘墨发散在胸前,用巾子包裹着,正一滴滴地往下淌水,沾湿了身上雪白中衣。她面色酡红,大抵是被浴桶内水汽沾染,眸子也水汪汪的。
杏面桃腮,肤若凝脂,身形袅袅娜娜,全然是一个出浴美人。
一和他对上眼,她忙移开眼神,轻声唤了句:“表哥。”
说罢,用手拢了拢胸前衣襟。
魏珩喉头滚动了下,低应了声。
他闻到萦绕她周围的清香,又念起自个儿被灌的那一壶壶酒,想眼下身上气味必定是不好闻的。
他抬手捻了下眉心,沙哑道:“你先进屋罢,我去洗洗。”
顾窈“哦”了声,小碎步往里走,几乎快跑起来,那落荒而逃的意味及其明显。
魏珩失笑,转身往浴房走。
顾窈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坐到梳妆台前,望见铜镜里略红的脸面,忽地将头埋进臂弯里,有些不想面对。
秦嬷嬷在她身侧,纳闷道:“方才大爷回来了,大奶奶怎么t没穿那件纱衣出来?”
顾窈闷闷道:“我不想让他看见。”
大表哥那么一个规矩的人,必定也不想夫人轻浮。
当初在公主府他还让自个儿非礼勿视呢,她岂敢啊。
秦嬷嬷只得劝道:“这夫妻俩亲密无间,什么样子都正常,大奶奶这会儿不好意思,待夜里熄了灯又怎么好?咱们大爷虽不苟言笑,但到底长大奶奶几岁,必定不会凶您太过。”
她说了这么一长串,顾窈却只摆摆手:“好了好了,先替我把头发擦干。”
湿漉漉的,沾在身上心烦。
不多时,魏珩从里间出来,换了白色寝衣,脸上醉意也消退。
见她还慢腾腾坐在梳妆镜前摆弄长发,便走过来,叫几个丫鬟嬷嬷下去,不必在此。
人一走光,顾窈的心又提起来,唯他二人在此,她有些紧张。她揪着发尾,垂下眸子没看他。
魏珩却端详着她镜中的小脸,嘴唇微微嘟着,不知是哪里不快。
他道:“我素来不喜房中有太多人伺候,便让她们下去了,你若需要,可要唤一个回来候着?”
顾窈摇头:“不必。”
魏珩眉头轻皱,她今夜,话太少了些。
不知其余夫妻新婚夜是如何相处,他看着表妹这般不自在的模样,沉思了会儿,拿起边下的巾子,将她半干的头发撩起来,道:“我帮你。”
顾窈呼吸急促了一瞬,想出声告诉他其实不必再擦了,但又止住,索性就这样消磨时间。
布满了红幔的新房内,身量高大的男人站于纤弱的少女身后,一卷柔顺黑发被他握于手中,用巾子细细擦拭。
两人看似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但仔细瞧,便能发觉少女背脊紧绷,尽量离他远些。
待头发只剩些许湿意,魏珩又拿了梳子替她通发。
宽厚的大掌自头顶抚过,轻柔地将墨发一缕缕梳通顺。
顾窈眯了眯眼,忍不住轻轻歪头——
大表哥梳头发还是很舒服的。
待到一头青丝柔顺地垂至腰间,再无水滴,魏珩终于握了握她的肩,低声:“好了,去里间罢。”
顾窈的脸又腾一下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道:
没事没事,不过是洞房,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甚!
她才抬起眼,便与镜中男人对上眼神。
他眸中侵略性十足,再没有往常重礼守法的稳重模样。
一晃神,他却又温和道:“阿窈,走了。”
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顾窈咽了下口水,站起来,被他揽着走到喜床边坐下。
方才她坐在这儿等魏珩掀盖头时便发觉,这床榻极大,她自个儿在上头能翻好几个跟头。
但身侧有魏珩这尊大佛,便仿佛占了这床的大半位置,让她觉着拥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魏珩将小几上的两杯酒拿起来,递给她一杯,道:“交杯酒。”
顾窈眼睛乱眨几下,本想说,定是要和离的,还喝甚么交杯酒。又觉此话出口魏珩必定不愉,便咽回肚里。
二人手臂相缠,共同饮下这一小杯交杯酒。
距离太近,他能听到她小小的吞咽声,亦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郁浓幽香。
魏珩眸光沉沉,望着她潋滟的唇瓣,手指动了下,想抹去那上头水色,又怕吓到她,只好隐忍不发。
喝完酒,大抵就真要入洞房了罢?
顾窈一眨不眨地盯着喜被,眼神有些发虚。
忽地,却听魏珩道:“给我做的荷包呢?”
他问这话,顾窈的心慌难忍一下子便消散了,忙起身离他远些,从自个儿带来的妆箧盒子里翻出来一只崭新的荷包,递给他:“喏。”
魏珩接过,瞧了正面又去看背面——针脚细密,虽是普通的青色,却又加了几根金丝点缀,增添了几分贵气与特别。其上还绣了几根苍翠青竹,大抵是根据他这青竹园的名儿来做的。
她是个守诺的人,既然答应了做给他,便必不会做些差的糊弄他。
魏珩道:“不错。”
顾窈撇嘴,能得他一句“不错”,便相当不易,不指望他夸得她上天入地。
不过就她这个女红技艺,什么夸赞也当得。
魏珩见她不开怀,知自个儿夸得不合她意了,便轻咳一声,又添上:“很好,比我从前的荷包都好。”
小姑娘终于展眉,看到他俯身去拿了把剪刀,好奇问道:“表哥,拿剪刀做甚么?”
魏珩道:“不是说了,这荷包里的东西你得还上么。”
他举着剪刀慢慢倾身过来,顾窈猛地闭上眼,不知他要做何。
耳侧听得“咔嚓”一声,她睁开眼一一见他剪了自个儿的一缕头发,又挑起她的剪下,两缕合在一起,叫她去拿红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