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佩秋听她此言,看了魏嫣一眼,眉宇间隐隐显出自卑与失落。
原本她与魏嫣是要好的,却让顾窈后来者居上。不,不止是魏嫣,就连大表哥,魏瑜,和其他人,都让她后来居上了。
方才那林家姑奶奶说她们家姑娘看起来康健,却是一眼都未曾注意自个儿。
她这般病恹恹的,哪担得上康健二字。
心中难过,便也没搭魏妘的这话,惹得魏妘横了她一眼,又被顾窈轻轻带过,只哼一声,生气闷气。
顾窈三言两语打发了难缠的小姑子,便瞧见有个宫人款款而来,朝她行了一礼。
那宫女并非之前庐阳公主身边的,t面生得很,大约从未见过。
可自前一回在公主府上被算计以后,顾窈对这样看似规矩的宫女十分警惕。
她便朝她微微一笑:“姑娘有何事?”
宫女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过去。”
太后?
顾窈脑子里一懵。
似庐阳公主那等时常出现在耳朵里的人物,不甚陌生。
但太后,常年没有风声,等闲不会出来晃的人,今儿竟也会来这年轻人的马球会?
第54章 补罗帕
位高权重者召见, 顾窈即便再摸不得底,也是要前去的。
她在心里缕了缕太后与庐阳公主的关系,皇家祖孙, 若不亲近还好,但若关系好, 今次叫她去,恐怕便是一场鸿门宴了。
魏嫣见她神色犹疑,连身形都僵硬了几分, 自然也替她担忧。
她不过见了几次太后,只知娘娘气度华贵,却并不怎么爱笑, 叫人看了便害怕。
若说太后娘娘是为了给庐阳公主出气,这可能一半一半, 她也不大确定。
但顾窈一人被叫去,已然孤立无援,便不必再乱她心房。
魏嫣低声道:“大嫂, 无妨,你是咱们家明媒正娶回来,有魏家顶着,没事的。”
顾窈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叫自个儿莫慌, 冲她微一点头,跟着那宫女碎步离开。
太后驾临,自是在这草场上最大最高的帐篷里。
那宫女把顾窈带到一帘之隔的外边,道:“魏太太便在此处等着罢, 现下太后娘娘还在与旁人叙话。”
顾窈应了,垂首立在一旁。
本就是十一月底, 这天呼呼地刮着烈风,寒气如刀子一般自顾窈的脸颊上滚过,又冰又疼。
这处又是风口,她不过站了一会儿,脚便僵硬起来,身体欲要打哆嗦,却被她抠着手心死死抑制住。
在旁的地方怎样都行,但眼下太后就在她跟前的地方,她若在凤驾前仪表欠佳,还不知会出何事。
这上京城里,处处都是人精,即便太后不知,让旁人学舌了去,于她亦是一根会伤及身体的利箭。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耳边听得一阵阵喝彩,便知第一场马球赛开始了。
这高处视野自然很好,然她一下都不敢转头,也正好那边声音大,让她略微松懈下来的心又绷紧。
忽地,有个女子挑帘走了出来,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进去。”
这女子亦是一身骑装,通体靛蓝,一束马尾高高束着,绷得额头光洁。双目炯炯有神,眉峰鼻梁高挺锐利,双唇紧抿着,似有高傲不易接近之感。
顾窈想她如此装扮,必然不是宫人,看这样子,倒有些像戏文里的女将军。
她轻声:“多谢。”
不知她是否婚配,便索性不做称呼。
那女子摇头,听她嗓音被冻得嘶哑,伸手替她撩起了帘子,示意她进去。
顾窈舔了舔被风吹得略微干裂的嘴唇,将鬓角碎发撩到耳后,这才提步往里。
纵使在心里与自个儿说了千遍万遍的不怕,如今进了这偌大森严的帐篷里,仍是忍不住心尖发麻。
她低垂着脑袋,只觉上方有一道极其不可忽略的视线凝在身上,知是太后,只得尽量稳住步子,均匀呼吸,不急不缓地走到太后座前下首行礼:“臣妇顾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大约是五息过后,上首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妇人声音:“起罢。”
顾窈这才站起来,垂首立着。
太后道:“抬起头来。”
顾窈心里一瞬慌乱。
她知自个儿的长相不惹长辈喜欢,如魏老太太那样的,更是每每看到她便厌烦,从前还有人传老太太骂她是狐狸精转世。
太后叫她抬头,莫非真是觉得她抢了庐阳公主的夫婿,要替孙女出气?
帐篷内碳火烧得旺,顾窈这会儿被热得手心冒汗,额角也缓缓流下一滴,轻轻地抬起下巴。
她眼望下方,低垂的眼睫遮去了她的视野,只能瞧见脚前几步的地儿。
然而出乎她意料,太后只说了句:“原是长这个模样。”
顾窈摸不着头脑。
方才迎她进来的那女子阔步走到太后跟前,声音含着笑意:“娘娘莫吓她了,瞧她都站不稳了。”
太后挑眉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性情冷淡,平素不轻易为人说话,今日倒变了。
为着她的这句,她道:“好了,顾氏,莫站着了,坐罢。”
顾窈谢过太后,坐在宫人搬过来的圆凳上,双手叠着贴于腹前,脊背挺直,堪称她这十多年里最守规矩的一天。
眼下看来,太后对她似乎没甚恶意,但还是要小心,一切往最坏的地儿想。
忽地,有个宫人递过来一块巾帕,顾窈愣愣接过,不解其意。
难道是叫她擦擦脑门上的汗?
太后的声音恰时传进耳里:“顾氏,此物你可识得?”
顾窈这才细细凝看,摸着上头的绣线,再三确认,正是她从前供给过绣坊的巾帕。
她用的宜绣,收尾是自个儿独创的针法,甚好辨认。
她答道:“这是臣妇绣的。”
顾窈心中纳闷:问这个作甚?是要责问她做绣品挣钱丢了世家脸面?
太后与立在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虽早已通过绣坊摸清,但现下从她嘴巴里得出确切答案,长久平静的内心都雀跃了几分。
她道:“好!不枉我费功夫寻你!”
顾窈还未弄明白,太后已走了下来,到她身侧:“你瞧一瞧,这个可能缝补好?”
她正被太后的靠近吓了一跳,眼眸轻扫过她的脸,只见她眉梢透出喜意,瞧起来倒与普通人家的老太太别无二致。
不过一瞬,她又去看她手上拿着的物什。
这是一方嵌了金缕丝的蜀锦罗帕,上头绣着两根交缠在一块的枝桠,其上生长着几朵粉色桃花。
技艺精湛,栩栩如生。
这是一件极为精致的帕子,且看太后娘娘的珍视程度,大约保存良久。
可美中不足,这罗帕上有一处黄豆大小的磨损,且在原本的一朵桃花上,看起来极为显眼。
太后娘娘问她此物是否能缝补,顾窈便又凝眉细看这罗帕所用的针法。
走线熟悉,瞧起来与宜绣十分相似,却又仿佛混了旁的。
到底不是细看,顾窈道:“请娘娘容我仔细瞧瞧。”
太后见她面目认真,不似从前那些绣娘见了便打退堂鼓的窝囊样,当即给她,却叮嘱:“小心些。”
顾窈将那罗帕握在一只手中,另一只伸出手指,用指腹摩挲了下那中间针脚密集处。
确是宜绣无疑,但每个绣娘的手艺都独一无二,如她所绣的帕子收尾难解,便是为了防旁人偷她的自创针法。
做此物的绣娘还融了旁的技法,要想缝补此罗帕,并非是件容易事。
顾窈自来对自个儿的技艺自信,毕竟在陈县,她亦是绣坊界响当当的人物。
这罗帕,缝是能缝,却没把握能和最初的样子一般。
且这是太后娘娘挂在心上的东西,她到底有几分忌惮。
顾窈道:“太后娘娘,臣妇能缝此物,但胜算不大。”
太后在此罗帕上已经历多次挫败,这是连宫中绣娘也束手无策的东西,只是她执念在此,定要修补好。
听此女并非像旁人那般斩钉截铁,又考虑到她大约顾虑自个儿的身份,太后问道:“几成胜算?”
见这小妇人嘴唇嗫嚅,犹豫再三,太后又说:“只要能缝补好,哀家必会重重赏你。若是缝补不好,还保持这般样子,那便只作没发生过。”
顾窈将她的话过了一遍,又轻瞟那面色坚毅的姑娘,想此处有人证,再说太后金口玉言,应当不会说假话的罢?
她这会儿已经想到了,她若缝补得好,日后太后便无形中成了她的靠山,她的日子又能好过一截!
顾窈便道:“七成胜算。七成能缝补完全,但与原物必有差距。三成没法修补——”
她停顿了下,还是将心中推算据实说出:“且大抵会比原来的这个破损更大。”
太后脸色一变。
她算是知晓了那些个绣娘为何宁愿挨板子也要说缝补不了了。
原以为她们是没有技术,却不知是怕赌错了赴死。
照她初时对此物的热切,即便拼上那三成失败,亦是要试一试。
事后若不成,定会恼怒处置她们。
经年累月的期待落空,反让她对必然要补好此物的执念淡化,只是有个念想留在心里。
顾窈说的这话,她听进耳朵里,眉峰蹙着思考。
缝,自然是要缝的,却不晓得这顾氏女靠不靠谱。
毕竟才十来岁,比那些个老t练的绣娘年轻许多,不知是否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后沉吟一番,望了望这方罗帕。
此物承载了她这几十年宫中生活的企盼,是情感所系,亦是钟爱之物。
即便是烂个更大的洞,也已失望这么多回了,不算大事。
太后道:“可。”
“顾氏听旨,令你即日起为哀家缝补这罗帕,一月为期呈上。”
奖惩未说,那便是不定。
顾窈一时又后悔冲动了。虽则她十分自信能修好,那三成修不好亦是被夸大了的,但还是有些忐忑。
太后懿旨虽是口头下的,但亦没有后悔的余地,顾窈只得领旨谢恩。
太后又象征性与她讲了两句。
说她与魏珩新婚,当和和美美,不必为谣言伤怀。
顾窈这才晓得连宫里的太后也晓得了他们的事。
她问及骑装,便叫顾窈回去准备马球赛,不必在此了。
她后背淌的汗慢慢消了,听到太后唤那英气女子:“灵儿,你去送一送顾氏。”
顾窈连声道谢,出了帐篷不远,又是对身侧女子道:“多谢灵儿姑娘解围。”
她说的是她处处进去时,对太后胆战心惊那会儿。
女子只摇摇头,道:“此事你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缝补。是我为太后娘娘搜罗绣娘,恰巧寻见了你。若此事不成,我必会站出来担责。”
顾窈一愣,知她为太后寻人,是分内之事,其实无需对她许下承诺。
她心中又是感激,道:“多谢。”
英气女子道:“你也不必叫我灵儿姑娘,我叫陈言灵,你唤我言灵便是。”
第55章 出变故
陈言灵?
顾窈听得这名儿, 只觉十分熟悉。略一回忆,便想起魏珩曾提起过她。
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吵架,她误以为他欺骗自个儿上街与女子私会, 那会儿他说的正是这个名字。
顾窈恍然:“陈……”
她又拿不准主意该称呼什么,魏珩说她是他下属, 那陈言灵必然也有职务在身。
陈言灵见她犹豫,便知她当是在魏珩那里听过,遂道:“我在魏大人手下, 不过一小小校尉,你不必客气,唤我名字便是。”
顾窈对本朝律例不甚了解, 但知她一个姑娘家,能做校尉, 实在不常见。且她面目虽冷,但说的话却实在。一想到自个儿曾误会她,心里不由有些别扭。
她道:“……言灵。”
陈言灵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 略僵硬,想来平素也是不常笑的。
她余光瞥了眼这比她还小的魏夫人,着实有几分好奇。
她数年来在京外行走,不闻京中之事,骤然听闻魏珩成亲, 且从传言来看还是被迫,自然纳闷是怎样一个奇女子,连那冷面阎王都能拿下。
后来回京,又发觉她在外接绣活, 更是难解。嫁到魏家做太太,怎会让她凭手艺赚钱?
顾窈心里也在想。
这陈姑娘看起来这般冷, 倒让她不知该说些甚么了,毕竟初时表哥这般,她也是没话说的。
思来想去,便道:“看你也着骑装,过会儿上场吗?”
陈言灵点一点头,道:“我参加第三场。”
顾窈眨眨眼。
那便是她们那一场了。
陈言灵以女子之躯做校尉,想来实力必然不差。那对面的阵容,光是悍将便有陈元屏与陈言灵两个,还有庐阳公主这个疯疯癫癫的。
林书雪想赢,可不简单。
顾窈又问:“你与陈元屏陈姑娘是?”
陈言灵点头:“我们是堂姊妹。”
顾窈心中咂舌,人家姐妹一体,那马球赛可谓是难上加难了。
说着说着,二人便走到了马球赛场的边缘围栏处。
这里接近两球门柱,远远地瞧见有几匹马在朝此处奔来——再瞧最前面的,却是魏娇!
顾窈眉尾一瞬挑起,手抓住最上截的栏杆,垫脚去看。
她目力好,轻易便瞧见如今魏娇身边围着的是林书越、方鹤安等人。
从马儿胸前的彩花颜色看,魏娇是被对方阵营给包围了。
她知林书雪邀请魏娇参赛,是为撮合她与林书越,但哪个撮合是叫他们当对手的!
魏娇手持弯月球仗,双腮透红,额间满是大汗,想来是因控马奔驰这项运动,她实在太久没做过,连上回她们在春和景明玩蹴鞠,她也没上场的。
眼见她被周遭几个男人挤得连球仗都拿不稳,却还是死命地守住小球,顾窈一时心急,去瞅她的队友在何处。
真看见了,却又只能在心里骂那人蠢钝——连马也不会骑,玩得什么马球,这不是白白拖累了魏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