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人,如何能应付得了围攻。

    正骂着,却见那林书越不知与方鹤安说了些什么,竟换了他当前锋,死咬着尾巴驾马,很快便与魏娇到了并驾的位置。

    他与她说话,魏娇并不理,反又挥出一杆,将那马球又打远,与球门只剩一点儿距离。

    魏娇见状,又是一声轻喝,驾着马儿飞驰。

    林书越紧随其后。二人同争一球,气氛紧张,许是着急,魏娇打了个空,想攥紧缰绳调方向去追,却阴差阳错地被林书越一杆打到了她的马腿上。

    马儿痛而嘶吼,抬起马蹄,颠得魏娇被甩出后方几米,直直地往地上砸。

    顾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大叫:“阿娇!”

    不说她如今充当的是长辈,要保证带出去的每个姑娘的安全,只说她与魏娇要好,便见不得她受伤。

    况马球场上马蹄纷杂,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魏娇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头脑一片空白。心中后悔,她不该应了林书雪来参加马球赛,更不该因讨厌林书越便与他夺球,明知他让着她还得寸进尺。

    现下好了,她不会要惨死于马蹄之下了罢。

    只她大抵命不该绝,极速地下坠之后,她的身子砸在了一匹马上,还有一人。

    二人一同从马上滚下来,痛得魏娇龇牙咧嘴。

    变故突发,一伙人见出了事,早顾不得打马球,纷纷下了马朝这里奔过来。

    林书越是头一个赶到的,他心脏砰砰乱跳,竟有些后悔自个儿方才让她放弃。

    眼下出事,他难辞其咎。

    他一个箭步半跪下来,想要去扶魏娇,却深觉二人身份不合适。

    只一个犹豫,魏娇已扶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身后赶来一人将林书越推倒,慌里慌张地揽住魏娇,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魏娇头晕目眩,哪里能听进耳朵里。又是一恍惚,又有个人赶到她身旁,轻声:“阿娇!你吓死我了!”

    正是赶来的顾窈。

    她方才一见她出事,立时翻越了栏杆跑过来,只盼她莫要受伤。

    魏娇瞟一眼身侧的周意祺,将脑袋倒在顾窈那边,道:“大嫂,我没事,就是疼。”

    她只是被摔得有些肉疼,但骨头显见是没事的,却不知当她肉垫的那个如何了。

    顾窈松了一口气,道:“没事就好。”

    她朝旁边望去,却见接住魏娇的正是那个被她骂蠢钝的不会骑马的男子。

    此刻他双目紧闭,脸侧被地刮出了血痕,不知是死是活。

    他也是倒霉,骑得那样慢,连包围圈都没进去,但哪能想到魏娇被马甩到了后面。

    顾窈道:“这……”

    林书越也瞧见了,眉心一跳,忙扑过去:“李公子!”

    紧接着,后头的人也赶过来,还带着担架,没多长功夫便把那昏了的男子抬走。

    魏娇自然也是要去处理下伤口的。

    顾窈扶着她,正要抬步,忽地想起方才紧急之下没空管陈言灵。

    她回头去寻,发觉她早已不见了。

    ·

    几人到了就医的帐篷,此处人已有不少,有因看得太过激动晕倒的,有被马踢了的,有不慎用球仗打到自个儿的,毛病层出不穷。

    但世家举办的比赛,郎中自然管够,因而也还算井然有序。

    一见又新进来人,且还有躺着的,有俩郎中过来,唤他们把晕倒的男子放下,便开始诊脉。

    魏娇在边下看着,由个医女处理伤口。

    她紧紧握着顾窈的手,时不时被药膏抹地脸上抽搐。

    顾窈以为她是痛的,连声安慰:“马上就完了。”

    魏娇却看向那被掀眼皮扯舌头的男子。

    林书越认得那人,那便必然与他们林家是同个圈子里的。

    她砸晕人家,过会儿被找上门该怎么办?

    正想着,却忽有五六人闯了进来,一见到还躺着未醒的男子,胡天喊地地奔过来:“阿韫!”

    这五六t人俱是女子,想来是他的姐姐嫂嫂一类的长辈。

    而魏娇看得其中一人,眼眸睁大,极其不可置信的模样。

    顾窈一见,以为她又痛了,忙问:“怎么了?哪里疼?”

    魏娇咬住唇,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道:“大嫂,原来他就是李家表哥。”

    经年不见,她未曾认出早变了模样的李韫,但长她十来岁的李家表姐却还是原样,只眼角有些细纹。

    顾窈与她对视,亦是发蒙。

    这谁能料到,竟凑到了一块。

    这时,林书雪也过来了,押着林书越一道。

    到了他们跟前,她骂他愈狠:“你真是太不像话!比赛场上把人家马给打了,害得阿娇差点出事!”

    顾窈见那林书越垂着脑袋,确有些丧气的模样,便知他也是真心悔过,忙道:“林姐姐,别这样,此处人多呢。”

    魏娇也道:“林姐姐,我没事的。”

    她一开口,林书越的眼圈便有些红。

    他也悔自个儿冲动,挥球仗的准头也差,竟害得她飞出去。

    若非有人垫着,必定是重伤。

    他闷声闷气道:“对不住,魏姑娘。”

    说罢,他便半跪下来,朝她拱拳,一副不肯起来的模样。

    魏娇一愣,被这帐篷里所有人都盯着,尴尬得脚趾都缩起来,忙冲他摆手:“林小少爷,我真没事,你快别跪我了。”

    林书越执拗,不肯起来,林书雪也便不管他了,与顾窈一道去那边寻李韫。

    毕竟他才是受了重伤的。

    到了跟前,那李韫已然睁眼,呆呆地望着帐篷顶,虚弱道:“阿姐……阿嫂……我这是怎么了?”

    他只记得从天而降一黑影,将他砸得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便浑身剧痛。

    李家的女人们已哭成了一团,见他醒来,忙道:“无事,你醒了便好,可有哪里不适的?”

    李韫道:“哪里都不适……”

    顾窈与林书雪见状,硬着头皮来请罪。

    她们两家都算是始作俑者,可怜李韫这个无辜被牵连的了。

    李家人晓得是魏娇砸的,两家有亲缘关系,又在议亲,自是不好怪罪。而林家,身份不比他们差,亦是怪罪不得。

    且林书雪姿态低,更不好咄咄逼人。

    李家身份最大的女子勉强道:“无妨。”

    那李韫也说:“世事无常,我既醒了,二位就不必太过自责。”

    他倒是善解人意。

    林书雪与顾窈又是一番道歉,承诺必会上门谢罪,便把地儿还给了他们自家人。

    李家女眷们心疼得个个都在抹眼泪,再待下去实在不合适。

    刚回魏娇那里,便听得一声号角声吹响——第三场比赛,正在预备中了。

    魏娇道:“林姐姐,大嫂,你们去罢,不必留在这儿。”

    此时,魏嫣也喘着气赶过来了,道:“我照看三妹妹,你们快去。”

    二人便只得紧赶慢赶地跑去赛场。

    临走前,林书雪还警告林书越:“你必得想出个道歉的法子,让李公子与阿娇谅解你。”

    第56章 红蓝局

    这第三场乃是巾帼英雄专场, 一个男儿都见不着。

    仍旧分为红蓝两队,红队乃未出嫁的闺秀,蓝队乃成了亲的妇人。只参赛人员不同, 但规则都是相同的。

    一队十人,先打入十球一方即为胜利。

    赤膊鼓手双手用力, 捶响极高大的巨鼓,鼓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扩散到远处。

    两方队伍齐齐上马, 皆是利落干脆。

    又是三声锣响,第三场马球赛正式开始。

    马儿如利箭一般射出,驾马之人束发飘扬, 好生神气。

    天气虽严寒,但看台下视野比帐篷里好, 乌泱泱的人挤在一块儿,倒也不觉得冷了。

    这有人有比赛的地儿,自然少不了赌局。只是这回, 却几乎是压倒性的下注。

    都是在上京混的,如何不知红队那边有个常胜将军陈元屏,且她的堂姐陈言灵亦是上场,这位可是个大名鼎鼎的女杀器,武力之高便是镇国将军家的小子们也不敢惹。

    又有个嚣张的庐阳公主, 蓝队便是想赢,也要掂量掂量她。

    只这三人,就够蓝队喝一壶的了,更遑论还有其他厉害的闺秀。

    “押红队押红队!”

    “这结局已定, 往常没有陈姑娘与庐阳公主都是胜了的,何况现在。”

    “押蓝队, 一百两。”那办赌局的人一听这数目,忙抬起头,却是魏珩与沈云羡两人。

    主办人不由讪讪,这正是成亲那日开玩笑过火的周家少爷,周锦延。

    自那以后,魏珩便不曾与他有过来往,今儿还是他们这么些时日以来头一回说话。

    沈云羡见他呆愣住,笑着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道:“你小子!还不记下!我们魏大爷给自家奶奶砸银子,吃什么惊呐!”

    周锦延反应过来。他在家里是最不成器的那一批,全靠着跟魏珩后头经营庄子挣了些脸面,可那日嘴贱以后又重回了从前的境况。

    他不知魏珩这素来不碰赌局的人怎么来了,但瞧沈云羡这般,必然是他从中游说了。

    周锦延忙乐颠颠地记下,又笑得露出牙花来:“那我也给嫂子押个六十两,嫂子必胜!”

    这模样颇有些狗腿了。沈云羡笑捶他一下:“你都下注了,那我也给嫂子押个八十两罢。”

    周锦延疑惑道:“羡哥怎么不投红队?陈家姑娘不是回了么?”

    沈云羡嘴角笑容一僵,狠剐他一眼,并不作答。

    周锦延望向魏珩,见他面色淡淡,只得缩了缩脖子,不知自个儿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有他们三人几百两地砸,加上有旁的选手的夫家下注,赔率便又拉回去了。

    沈云羡还道:“阿珩,你对你那表妹是好,不过这旁人家里夫人管钱都严,你这一百两砸下去,啧啧,她不同你翻脸?”

    魏珩眸色如墨,掀开眼皮去寻马球场上顾窈的身影。

    他倒是想让她管钱,可她每日尽忠职守地算账,却从不问他的月俸、田产。她端得一副自由自在的鸟儿样子,从不提要求,魏珩却期盼着她能如旁的妇人一般将爷们哪里都管着。

    她若对他有了牵挂,那自然便飞不走了。

    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不显,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沈云羡暗骂他好面子,又邀了他去最前面坐下。

    这第一回 合,她们彼此试探的功夫已然过了,战况开始变得激烈起来。

    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之上坐着神采飞扬的庐阳公主,她紧盯着顾窈,她去哪儿便都驾马跟着。

    顾窈无法。原本她在这上京的交际圈里不算出名,大伙儿都不熟悉,林书雪便叫她可藏拙突围。可一个陈元屏,一个目睹了她身手的陈言灵,还有一个有旧仇的庐阳公主,三个人都盯死了她,她便是再有本事也没法一打三。

    她昂头远眺,眼见林书雪那里已夺过了马球,忙用双腿一夹马腹,看准庐阳公主与陈元屏之间的空挡,驾着小马冲了出去。

    她这匹是才满五周岁的小马,身形比她们的都要矮半截,比之庐阳公主的好马更是娇小。但也多亏了娇小,才让她钻了空子。

    沈云羡一拍手:“倒跟个泥鳅似的!”

    魏珩眸中也流露出淡淡笑意。

    顾窈虽冲出去了,但那三人还是紧跟着,而林书雪那里亦是被其余几人围攻,她无法,只得大喊:“传给我!”

    林书雪见对面最强的三个都在她那里,本是犹疑,但自个儿这显然也对付不了了,只得无奈挥出一杆,企盼她莫要掉链子。

    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于顾窈前方,她亦挥杆,倒是接到了,可又将球送了出去——且还是送给敌方阵营!

    林书雪双目怒睁,道:“顾窈!”

    陈言灵三人见状,也不再围着顾窈了,转而去护送红队接到球的那女子,以防被蓝队偷袭。

    只庐阳公主留下一句嗤笑:“蠢货!”

    听得顾窈向后面赶来的林书雪解释:“对不住,我传错了……”

    她畅快喝马离去。

    眸光在看台席上转了一圈,见魏珩面色无异,又是嘲讽:

    这么一个蠢货,亏他娶回家,到时候也只能生出个蠢货孩子。

    “咣啷”——锣声打响,红队得一分。

    紧接着第二回 合、第三回合,到第五回合,皆是红队得分。

    众人的目光微妙,不由自主地都往那站得笔直的青年身上看。

    他那夫人,总将到手的球传给对手,确认不是去捣乱的么。

    有礼如林家大姑奶t奶,都气得胸口起伏、头顶冒火了,再这么下去,蓝队必输无疑啊。

    场上,陈言灵三个亦是有所发现。

    那顾窈,仿似红蓝不分。

    这五个回合下来,能看出她的马术佳准头好,精力充沛,但最要命的便是,她总把球传给敌方阵营的人,从而功亏一篑,使得比分落后。

    倘若她与上京这些贵妇相熟,便也可识得队友,偏偏她今年才来上京,除却林书雪外,可谓压根不认得人。

    庐阳公主哼笑:“没用的东西,连红色蓝色都分不清。”

    她们三人已不再对顾窈穷追猛打,连陈元屏也隐隐后悔:早知便不叫顾窈上场,否则这般赢了,倒有可能让人家说她们胜之不武。

    顾窈也仿似破罐子破摔了,不再追逐马球,反而守在蓝队的球门处,但凡来一个便拦下来,再击球到林书雪那里。二人配合下来,倒也拿到了四分。

    双方比分胶着,陈言灵开始发力,由陈元屏在前做冲锋乱顾窈视线,她则当那个真正击球的人,而庐阳公主则紧跟林书雪,对她虎视眈眈,绝不让她拿到马球。

    只听“砰”一声,陈言灵的眸子紧盯着那小球,眼见它掠过顾窈,往那球门射入之时——忽地被顾窈挥出一杆子,风力将那球吹歪,打到球栏上。

    陈言灵咬牙,已转头看向林书雪,欲要去抢,然顾窈却已经动了,她不再传球给旁人,反而自个儿喝马前行,握着缰绳疾速奔驰,将那少年的马儿跑出青壮年的飞影。

    她们三人里,没人盯着顾窈,其他人又没她那样骑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拿到一分。

    五分,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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