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娇便不好再多说。

    但念及顾窈这两日来身子不佳,魏娇遂也跟着回去。

    三太太则要继续礼佛, 直至腊月二十八。魏嫣也不走,她心里盘算着能再遇到郑骁,并不想这样快回去。

    马车摇摇晃晃, 顾窈的心也随之乱颤,她面上忐忑露了八分,让魏娇十分糊涂。

    她观这位大嫂,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类女子,连马球会时太后娘娘宣她也未曾露怯, 这几日是怎么了?遭遇了什么事,竟怕得这般厉害?

    “大嫂,你究竟怎么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急着回去?”

    她以前可是最爱溜出府玩乐的,连老太太骂也对她不管用。

    顾窈心里没底。

    魏珩走前, 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说大抵十来日便归家, 所以未曾给她通信的地址。

    她担心他,却找不见他,这是最令她惊慌的。

    “阿娇,你知不知晓,我若想与你大哥联系,该寄信给谁?”

    魏娇这才恍然。

    她原是想大哥了。

    也对,这眼瞅着便要过年,大哥那里还没个准信,顾窈又是嫁进来的新媳妇,慌张是在所难免的。

    魏娇回忆了下从前父亲外放做官时的寄信流程,道:“要先交由上京驿站,再发往各地,一层层派发出去,先是知州再到县城,且正职优先。似大哥这样的差事,大约等他回来都看不到那封信……”

    因看顾窈脸色愈加难看,她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顾窈一定要与他说郑骁的事,要他切莫轻敌,云州贩盐之事必定不简单,就连何家父子,也是被郑骁冤枉的。

    虽不知晓他使了何等下作手段,但此人最是阴狠毒辣,落到他手上,素来是不脱一层皮不罢休的。

    如魏娇所说,若她老老实实地等着驿站给送信,恐怕要等上许久,届时事情早耽搁了。

    顾窈愁眉苦脸,听魏娇念叨:“没事的大嫂,依我看,大哥顶多正月便能回来。你实在担心,就问一问他同僚的太太嘛。”

    她这话一出,顾窈忽地想到:确然,她可以去寻陈言灵帮忙。

    魏珩曾说过,陈言灵算他下属,分管情报。

    有现成的人选在这儿,她不必去苦恼该送信给谁。

    只是求她帮忙,大抵要备一份礼品,也不知她愿不愿意送?

    无论如何,顾窈回了魏家先进书房准备笔墨。她将自个儿所知晓的、所猜测的尽数写在纸上。

    她要魏珩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大意。

    末了,悲愁从心间涌起,她莫名滴了泪下来,写上:“我想你。”

    待看见那糊成一团的字,顾窈又觉尴尬——她从来没有这般多愁善感过,倒显得有几分矫情。

    她微微咬唇,想重写一遍,最终还是叠起来,塞进了黄色的信封里。

    才归家,顾窈连饭都来不及用,便又坐马车出门了。

    自然有看不惯她的大太太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老太太却脸色淡淡:“年轻的小妇人都爱玩闹,阿珩不在家,她左右也没事做。”

    她自不对顾窈太上心以后,郁气仿佛都尽数消散了,偶时也能在院中走一走了。

    连她的老嬷嬷也说,她将那些琐事丢开过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上了许多。

    可见养病终究要静养。

    可不是,老太太这半年来缠绵病榻,有几次都以为自个儿要见到老太爷,如今身子好转,便什么也不想再管。

    就连大太太偷偷把魏妘放出来,也只当做不知。

    只是卢佩秋仍旧关着。

    毕竟千般万般都敌不过她自个儿的身子。

    顾窈去了礼部尚书陈家。她听闻陈言灵幼年丧亲,长于叔父膝下,这才与陈元屏如亲姊妹一般。

    因事发突然,她没递拜帖,便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门房去通传一声。

    世家大族多在乎礼节,这样没有拜帖便贸然上门拜访,实在会叫人心生不愉。

    只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多时,却是陈元屏亲自来迎她。

    她道:“阿窈嫂嫂,听闻你来找我堂姐?她在府中习武,叫我来接你。”

    顾窈道了声“打扰”,便紧跟着进了陈府。

    她不是头次来陈家,却是第一次来陈言灵的小院。

    她有校尉之职,院中便有许多弓箭长刀一类的兵器,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甲胄一类。她于后院的一处空旷地带挥拳练武,额头上密布着汗水,显见已练了多时了。

    陈元屏兴致勃勃地给顾窈解释:“我堂姐武功高强,一介女子却能当上校尉,正是因为她十年如一日地苦练武艺。当年若非棋差一招,如今魏大哥便是我姐姐的下属了!”

    顾窈听来也咂舌,在她眼中,魏珩的武艺已十分强悍,而陈言灵一女子却也不遑多让,倒真让人佩服。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忽地,陈言灵双手握拳,向她们攻来——

    顾窈一懵,而陈元屏则是很快反应过来,向后滑出一步,嘻嘻笑道:“我可不陪你练武,这儿有新人,你有本事就与她比!”

    陈言灵听闻只淡淡一笑,并不停手,狠厉的拳风向她袭来。

    顾窈虽不知是什么状况,却也不会傻乎乎地挨打。

    她近乎是贴着陈言灵的拳头侧过脸,而后又伸手挡住她的下一击,猛跳到边缘的看台上。

    那看台约莫有半米高,陈元屏眼睛一亮:“好呀,阿窈嫂嫂,你果然会武!加把劲儿,把我堂姐打趴下!”

    顾窈微窘,下一秒,陈言灵便势如破竹地再次攻来——

    她们二人过了几十招,顾窈渐渐吃力起来。她也知自个儿毕竟是三脚猫的功夫,不如陈言灵,且对方显见是在让着她,仿佛真的只为过瘾。

    顾窈轻巧地卸下力道,躲过她最后一击,笑着讨饶:“陈姑娘,我是真不成了。”

    陈言灵见她额角冒汗,气色比才进府时的苍白要好上许多,这才停手。

    她接过陈元屏手上的帕子,递给顾窈一方,道:“怎么,找我有何事?太后娘娘交代t你的事儿办完了?”

    顾窈也擦了擦汗,经了这一场打斗,她心里平复许多,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有要事请你帮忙。”

    “何事?”

    早知她二人有事相谈,陈元屏已识趣地去找丫鬟安排吃食,顾窈便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想请你传信给魏珩。”

    魏珩前去云州公干一事陈言灵也知晓。此事虽不算大案,但魏珩主动请缨,圣上便允了他前往,只作给他添上功绩的一笔。

    这原是好事,足以证明圣上有多器重魏珩,但眼下见顾窈却是忧心忡忡,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他。

    顾窈接着道:“驿站传信太慢,我知你与他为同僚,大约能传递得更快,所以才想到找你。”

    说着,她叫春桃上前来,拿过她手里的盒子,干脆利落地打开。

    陈言灵静默。

    这竟是一匣子的银元宝。

    每个大抵十两,光这里头,便有一百两之数。

    陈言灵扶额。

    顾窈确是来认真求人的,只是连素来没人敢惹的潜鳞军都敢行贿,真不知她那个铁面无私的夫君若知晓了,该作何感想。

    她抽了抽嘴角:“你这太折煞我了。信我帮你送了,银子你拿回去罢。”

    顾窈想开口,却遭她打断:“并非是不要你谢,你好生缝补那罗帕便是。太后娘娘寄情于那物,她老人家又从小看顾我长大,你绣好便算是谢我了。”

    顾窈这才晓得她与太后竟有次渊源,便也不再客气,又道了几声多谢,这才收起那匣银子。

    这并非魏珩的钱,是她自个儿攒下的。原是打算开绣坊用,后来太忙,还未筹备上便有了许多事,反正要到年后才开张,她索性拿出了用。

    眼见陈言灵将信卷成一截绑在鸽子腿上,又听“咕咕”几声,那鸽子登时便展翅高飞。

    顾窈安下心来,只盼魏珩能早日瞧见。

    事儿办完了,陈家姊妹邀她吃些点心,她便欣然应了。

    日子一舒心,顾窈便将同样重要的魏嫣抛在了脑后。

    顾窈好不容易一身轻松,便日日窝起来取暖打盹,和冬眠的熊一般,而魏嫣近来又未曾找她,自不知魏嫣已去寻了魏既明,表露了她的意思。

    他们父女二人自拜见德妃那事后,关系便降至冰点。

    魏既明深觉自个儿管不住儿子,便连女儿也拿捏不住,又是挫败又是气恼,索性再不理会魏嫣的事。

    是她自个儿主动求到魏既明这儿的。

    她以为自德妃那事后,魏既明应当对她尚有愧疚,毕竟她的亲祖母就是如此。

    她将偶遇郑骁之事说了个明白,甚至把早逝母亲搬出来,以期父亲心软。

    魏既明应了魏嫣的请求,心中却鄙夷她。在他眼里,魏嫣放着禹王府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寻没有边际的男人,实属犯贱。为了让这个女儿知难而退,也为了看笑话,他真去找了同僚打听。

    哪知上京竟真有个叫“郑骁”的年轻人,家世虽不明朗,但他与禹王殿下交好,又入学国子监天字班,显见身份不俗。

    魏既明心里大喜,想着把大女儿嫁给他,大抵也算是站在了禹王的阵营里。

    第69章 传噩耗

    今年是冷冬, 虽已过了最寒凉的时候,但一出房门,那刺骨的凉风便往脖子里灌, 冻得人从脚底板开始发抖。

    顾窈便愈发懒,她缩在屋里头, 素日来都不出门。

    夏莲笑称:“大奶奶比之从前可不爱动了许多,不打打拳、出门逛逛,都有些不像您了。”

    顾窈也不知为何。

    她身子骨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人也很困乏,一天十二个时辰大抵要睡上一半。

    分明休息得这样多,去给老太太请安, 却都说她变憔悴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说要请个大夫家来给她诊脉。

    顾窈却不肯。

    她知晓自个儿大约是忧思过度, 毕竟醒着时不是在想魏珩便是在想郑骁,心火太旺。若是被大夫诊断出来,恐怕魏家人又多想。

    这般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用完了腊八粥,过年那一日终是到来。

    魏珩没归家,也没有信件传来,顾窈虽失望,但心里总期盼着他收到那信, 多少会小心些。

    按照往年惯例,一府人都要在老太太的松寿堂用过年夜饭,二房一家子也不例外。

    虽同住一府,但这还是顾窈自婚后见长辈那一日后, 头次见着二房众人。

    二老爷夫妻俩,二爷魏瓒夫妻俩并一个小女儿, 三少爷魏琪,五少爷魏璜,真当是浩浩荡荡的一家子。

    见完礼,长辈小辈分席而坐,顾窈因成了婚,自是坐到了老太太那一桌。

    她头次在魏家过年,便要与众位长辈坐一桌,其中还不乏几个对她意见颇深的。

    即便她心大,也有些如坐针毡。

    大过年的,谁乐意看大老爷两口子时不时就朝她翻白眼。

    偏因孝道压着,她还不得不起身给他们敬酒。

    他们自是免不了一番刁难。

    大老爷坐着没动,也不举酒杯,只道:“我看你平日里缩在屋里,连你大太太的院子都不进,怎么,犯懒不想请安?”

    大太太接腔:“老爷,大过年的,说这些做甚。阿窈素日管家忙碌,我又大着肚子,不来我这儿也好啊。”

    这二人一唱一和,只从话里来看,便将顾窈这个不守孝道的罪名压下,惹得连不明所以的二房都看了过来。

    顾窈……她倒没什么好辩解的,她这些日子确实没去请安。

    一则,前几次去萃华庭请安,大太太总装腔拿调,不拖上一个时辰,轻易见不着人。二则,她是真忘了。

    又不是日日都请,说句不好听的,她近来疏忽到连松寿堂都没怎么来,哪还管得上她。

    她站着没动,干脆利落地承认:“是媳妇不懂事了,都是魏家对我太好,叫我懒怠了。我日后必定不会如此。”

    她干脆利落地灌下一口清酒,道:“这杯酒,给大老爷大太太赔罪。”

    多日未曾饮酒,方一下肚便烧得火辣辣,让她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气从喉管涌出,竟是有些想要干呕。

    因着年纪,她坐最下首,与老太太面对面,这反应一下子便被老太太看进了眼里。

    她显见是吓了一跳,忙道:“一家人,赔什么罪!你记住了便好。”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不明了老太太这转变怎这般大。

    分明几月前还百般挑剔于顾窈,今儿怎么真跟对待亲亲孙媳妇一般了。

    老太太挥了挥手,又道:“青萍,去将大奶奶的酒撤下来,给她换了羊奶过来。”

    她心里疑窦早已生起。

    这大孙媳妇近日来脸色不好,又不爱出门,如今还呕吐,这不就与她当年有孕那会儿一样吗。

    大儿子是个糊涂的,成日干混账事,也不想想,他婆娘肚里那个重要,但她大孙子的嫡长子却更重要。

    总不能让他们白白欺负了顾窈。

    顾窈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见大老爷与大太太皆没话说了,便也没留酒杯,就捧着那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小口小口啜着。

    这样肚子里确实舒服多了。

    大太太却阴着脸,以为婆母是故意给她下脸,胃口极差,没吃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等年夜饭用光,几个小辈又来向老太太拜年领红包。

    顾窈是长孙媳,自然在第一个,只老太太却又不让她跪,反给了个大红包,颇有些慈眉善目:“阿窈,过去的都过去了,你长大一岁,懂事了,好好与阿珩过日子。”

    顾窈摸不着头脑,搞不清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心里嘀咕:真不知魏珩走前究竟与老太太说了什么,竟能让她这般大转变,比喝了迷药还神奇。

    顾窈面上乖巧应了,接过红包偷偷打开瞟了两眼,却是两张银票,让她心里猛跳起来。

    这些日子虽时常接触银钱,但红包给这样多倒真不常见!

    她的小金库可谓是又庞大了几分。

    乐完又想起魏珩,可惜他不在。

    表哥若在,必定也是会给她红包的。

    顾窈的肩膀一下子便耷拉下来。

    正巧老太太在给二房的曾孙女派红包,她本就心不在焉,听了那三岁幼儿含糊不清又聒噪的拜年词很是烦躁,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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