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钱之事并未与魏家人知会,想也知晓,她走了又是大太太管家,必是不许这么些钱从账上流走。另外,去到云州,要用钱的地方不知多少,哪能空手去。
待到子夜时分,顾窈躺下,望着寂静而又冷清的床榻,闭上眼抱紧被褥。
这个时候,眼前有了目标,她反而不觉得寒冷与孤单了。
次日清早,天还蒙蒙亮,几个长辈们没有相送,倒是小辈们来了几个。
魏娇面带担忧,有想说的话却没法说出来。
大哥出事是大事,她没办法也没立场去劝阻,只得嗫嚅道:“大嫂,我会去寺庙里为你求平安的。”
顾窈笑一笑:“给我们一道求。”
魏娇听她说过何家的事,知晓她是此意,便点了点头。
魏瑜也道:“大嫂,你赶路小心些,还有不要太担心大哥。他是我们魏家最有本事的男人,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顾窈点头,又被他递过来一本画册:“这给你,是我从前画过的画像,上京中人大抵有一半我都画过。”
此物既珍贵,又不可多得,顾窈连忙谢过他。
轮到魏嫣,她道:“大嫂……”
在她心里,必然是大哥重要。她对顾窈感情复杂,一面生气她之前的行径,一面又希望她能帮上忙,不要给陈言灵添乱才好。
未等魏嫣说完,顾窈就已经拉她到一边,面色严肃:“我那日以后太急,倒忘了与你说了。”
魏嫣咬咬唇:“何事?”
她已有些猜测,便立即听顾窈说:“煮酒会那日,你瞧上的那个男子,绝对不可以嫁。”
魏嫣心里咯噔一下,装着不解其意的样子,问:“大嫂,你是什么意思?”
顾窈观她神色,没见什么端倪,但念及魏嫣平素处事,多少有几分糊涂,为彻底断绝她心中所想,遂道:“那男子大抵就是你大哥此次出事的幕后之人,他对咱们家不怀好意。我走后,切记不要与他有任何来往。”
魏嫣一脸不可置信,顾窈却已没时间再向她解释。
她话已至此,若魏嫣仍要一意孤行,届时若出了事,也实在怨不了她。
她飞身上马,与几人道过别,轻喝一声,驾马去城门口与陈言灵汇合。
方接近城门,便已瞧见陈言灵身着玄色武服的身影,她为轻便,与顾窈一般,只背着个小包袱。
陈言灵原本怕她思夫心切,会拖拖拉拉带上不少东西,现下见她轻装上阵,心中满意。
二人相视一笑,无须过多客气,齐齐扬起马鞭,在官道上飞驰而去。
这一路寒风凛冽,道路颠簸,又路途遥远,顾窈有好几次身上酸痛难耐,但眼看陈言灵一声不吭,便也咬牙坚持了下来。
二人这般快马疾驰三日,终是接近云州城。
陈言灵道:“今日现在县中修整一番,等明日打听一番,再作打算。”
顾窈也知,到了这个时候,急也没用了,再说三老爷已给她吃过定心丸。
且陈言灵是专职情报,于查案上必有自个儿的较量,当然要听她的。
二人入住客栈,要了一间天字房。
这倒并非是为省钱,只是她们两个女子出远门,怕被人盯上,一间房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夜里,陈言灵先行洗漱完毕,顾窈等店小二又抬来一桶热水,忙不迭便进去了。
她跨入浴桶之中,暖流环绕着她的身躯,捂得整个人仿佛从三日的赶路中活了过来。
顾窈紧闭着眼,深深喟叹一声。
然而再吸气时,却无端闻到一股血腥味。
顾窈眉间微蹙,睁开眼,从升腾的热气中往下看。
那原本清澈的水中仿佛有些血丝,不知是哪儿来的。
顾窈疑心自个儿是否哪里受了伤没注意到,便站起来想看个仔细。
哪知方扶着浴桶站起,便瞧见自个儿的大腿内侧顺流而下一条血迹。
顾窈双眼睁圆,心中有些发慌。
她自小摔摔打打是常有的,但从来没有害过病,尤其是这样找不见伤口的。
顾窈一慌起来,便只披了外衫走出去,叫陈言灵:“言灵!”
陈言灵闻声看过来,正要问是何事,却见顾窈冻得哆哆嗦嗦,大腿上有些明显的血迹。
她也吓了一跳,忙走过来,将顾窈重新推进去,待她暖和了,方道:“这是怎么了?”
问顾窈,但她显见也闹不清楚状况。
陈言灵便让她穿好衣裳出来。
她把顾窈扶到床上,招呼人送些炭火并汤婆子来,又去问此地是都有郎中。
那店小二却答,过年期间,郎中都家去了。
陈言灵便只得自个儿上了。
她出身行伍,一些小病小伤自然也治得,只是没甚把握。
再说顾窈病在那处,她实在不是妇科圣手。
陈言灵搭住顾窈的手腕,皱着眉头,仔细分辨。
她对把脉一事并不大擅长,只是略懂一二。
但即便如此,也对那脉象隐隐有了分辨。
顾窈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害怕,以为自个儿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她身上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顾窈忍不住闻到:“言灵,我是得了什么病?”
陈言灵摇头:“你没有得病。”
她迟疑道:“你是有了身子。”
第73章 做生意
顾窈疑心是耳朵出了问题。
她怀了什么?——身子?!
她瞪圆双眼, 显得有些呆傻:“你是说,我肚子里有个小孩?!”
陈言灵点头:“你那脉象正是喜脉,我看不出日期, 但大抵已有一段时日了。”
顾窈心中五味杂陈。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激得整个人如遭雷轰,虽则有个孩子是值得欢喜的事, 但t她实在没想到这样快就有了……
太早了。
也太不是时候。
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劳碌,接连骑马数日,再念及小腹时不时传来的痛意, 和方才浴桶里流出的血丝,又白了脸:“那我流血,是不是……”
陈言灵摇头:“大抵是见了红。我医术实在不大好, 不知你腹中孩儿是否有恙。”
这二人,一个云英未嫁, 一个孩子心性和没嫁人差不两样,对这等怀孕之事实在两眼一抹黑。
陈言灵说罢便将外头的衣裳穿上,又套上大氅, 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顾窈连忙站起来:“你去哪儿?”
陈言灵:“去给你寻个郎中来,再不行,给你找个稳婆来问一问也好。”
顾窈走近几步拉住她,道:“不必了。”
她自个儿的声音也没甚底气:“明日再说罢……黑夜里能不能找着人还两说呢……”
陈言灵把她按回床上去坐下,正色道:“不要太高估你自个儿。你难道以为身子康健胎儿便不会有碍吗?咱们武功再好, 若不注意身体,来日也是要吃苦头的。”
顾窈实在不想欠她。来云州是她和太后娘娘求的,陈言灵也是她指派的,原本陈言灵这儿能在家里和亲人团聚过个好年。
她道:“可是……”
话还未说完, 便被陈言灵打断:“好了,你不要多说了。照我与魏珩的交情, 你的孩儿将来也该叫我一声姨母,我照看你是应当的。再说即便你我素不相识,我亦会尽力帮你。”
顾窈心中淌过一股暖流,交代道:“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言灵笑了声:“你未免太小瞧我。倒是你,在这里要把门栓好,我叫门方可打开。”
她没与顾窈说,魏珩出事整个潜鳞军都被下令不许参与,可见幕后之人知之甚多。而她,是因顾窈求了太后歪打正着。
倘若魏珩真要靠朝廷那些个酒囊饭袋去查,恐没命回京。
且她不敢肯定,云州之人是否知晓她们二人来此。
说罢,陈言灵疾步走出去,顾窈听话地从里头栓上门,又缩回床上,心里一阵阵的迷茫。
事儿太多了,她和表哥成婚未到半年便有了身孕,又是这个档口,她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她面色复杂地盯着自个儿的小腹,缓缓伸手覆了上去。
软软的,和平日里并无不同。
她的肚子里,真的在孕育一个生命吗?
她生性爱自由,乡野丛林于她而言好似回家,但如今的魏家,并没有那样好。
如果生下来,那便是当真无法再脱离魏家。
有了孩子便有了软肋,到那时,她还能洒脱地离开上京么?
顾窈敲了敲脑袋,深叹一声。
罢了,要不要生下来都是推后再想的事。
转念又想起郑骁,在心中痛骂:
都是这坏人的错,若非是他,她岂会这样被动。
至于表哥,他还在大狱里受苦,还是因为她才如此,她也没甚资格骂他。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陈言灵当真带回个上了年纪的大婶。
眼下天色太晚,二人身上都裹着寒气,不知外头冷成了何等样子。
顾窈心中愧疚,忙把她们拉到她方才加钱买的一盆炭火前取暖。
陈言灵道:“无妨,快去让婶子给你瞧瞧。”
那大婶也道:“此事拖不得,若真是有恙,须得连夜赶去云州城中寻大夫。”
顾窈的心也变得七上八下起来。
她抿一抿唇,跟在大婶的后头去了里间。
不说她在里头害怕,陈言灵在外头,亦是提心吊胆。
在她心里,顾窈既是自个儿带出来的,那便也是她疏忽,未曾看顾好她。
纵容一个孕妇骑马多日,若真害得魏珩失了第一个孩儿,那她的罪过可真就大了。
不多时,顾窈跟在那婶子后头走出来,脸上带点思索。
陈言灵看不出这是何意,忙迎上前,紧张问道:“如何了?”
那婶子答道:“还好,只是见红,眼下已不出血了,不必太过惊慌。若二位不放心,明日再去城中找大夫瞧瞧,开副安胎药吃,对胎儿好些。”
“不过日后可不要再颠簸了。”
陈言灵连连应下,这下她可不敢让顾窈再劳累到了。
待把这婶子送走,陈言灵道:“不如,明日我寻个马车送你回去?”
顾窈道:“不,我不会有事儿。”
她语气坚决,但想到陈言灵的处境,遂苦笑了下:“我知晓自个儿眼下算是累赘,但我怎么能丢你一人在此,即便你武功高强,也总有顾不上的地儿。”
她道:“我一定会注意的,绝不会让孩子出事。”
至少在见到表哥以前。
她心里已下了决定,等见到表哥,他们再一同谈论关于这孩子的去留。
陈言灵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
想也知晓,这女子素来是个胆大执着的,都敢自个儿闯太后的慈宁宫,更何况在这云州呢。
陈言灵道:“你留下也可,不过这几日便留在客栈中歇息,我出去打探情报。等你真的无恙了,咱们再一起办事。”
顾窈应了。
是夜,二人同榻而眠。
次日一早,陈言灵便出了门。
顾窈在客栈里却也没闲着,吃了早食后便留在客栈大厅里,状似喝茶,实则耳朵竖起来听周遭的动静。
才来这儿,她不敢打听有关贩盐案的事儿。
若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那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此处是云州城池所必经县城中的唯一一家客栈,而云州,又是重镇,因而来往之人繁多。
因这会儿是年节,人比往常少些,却也有四五桌客人。
忽地,从顾窈左后方传来声音:
“要我说,那俩人真真是撞在了枪口上,正好县太爷不愉,可不就拿他们出气。”
听得“俩人”一词,顾窈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动,细细地继续听。
“哎,是啊,累得咱们整个县城的人都跟着担惊受怕。”
“你说,这生意以后还做得吗?”
另一人理直气壮:“当然做得!怎么做不得!这么多人就靠此过活了。”
他声量又慢慢降下来:“只是,恐怕要等上京来的人走了以后再说。”
“行了行了,不要说了。”
顾窈余光瞥见他二人左顾右盼了一番,见四周只有她一个女子,仿似松了口气。
她平静地抿了口茶水,心里似有感应。
他们所说之事大抵就是贩盐案了。
只是在外头,怕旁人听去,便说得语焉不详。
顾窈思索:要如何从他们口中套出话来呢?
若是许多人以此为生,那知晓的人也必然不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是为银钱,那就拿银钱来攻破好了。
正好她兜里有一大叠银票没处花。
只是却不必是眼下,以免打草惊蛇。
顾窈站起来,朝外边走去。
那原本正在叙话的二人顿住,齐齐看向她。
女子身姿袅娜,虽未佩戴金银首饰,但只看她周身气度,便不大像小地方的人。
往常这样的女子,必定要是上报给县太爷,查明来历后再做打算。
但眼下,想到那着急上火的大人,两人都没提这茬。
没过一会儿,顾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不经意地扫视一周,却见那二人已不在大厅。
她走到柜台前头,问那店小二:“你可知此地产何物?”
店小二满面愁容,在看册子里一行行的成交记录。
虽是过年,但他的酬劳却也与住店客人挂钩,人越少,便越挣不着钱。
他听得声音,抬眼一瞧是顾窈,忙合上册子,殷勤地介绍起来。
“我们徐舀县位于云州西南方,不仅产盐,更产鱼虾等海上的东西。此外,还有矿产一类。姑娘是要做生意?”
昨日这二位大主顾一来,银子便哗啦啦如淌水般往外流。单是洗澡的热水,便给了他一两,显见是两位富贵加身的女子。
顾窈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途经此地,来看一看有甚么能买的。”
那店小二眼睛亮起来。买特产,他们这儿最是不缺。
且介绍生意得的银两可比看店来得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