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你们真是!这是干啥呢!”

    顾窈抱胸不理,冷冷地看着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魏嫣,面容淡漠。

    身侧刘嫂却碰了碰她的手背,向她示意。

    顾窈下意识抬起眼,看到立在门前的青年。

    他比之在郑宅见过的最后一面,更显疲惫了。

    胡渣乱乱的,不曾刮掉。眼底青黑,发丝间生长了几缕白色,看起来像是奔波了许久。

    二人重逢在这样的境况下。

    她要杀他的亲妹妹,他赶来接她们。

    顾窈愣了一瞬,大脑空白,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其实她早已解开心结,知晓他的离开是情有可原。但眼下,魏嫣还在角落里咳嗽,她望着魏珩,忽而失语。

    她曾想过他们再次见面时,她会诉说她的难过和不舍,她会抱一抱他,安慰他。

    可顾窈此刻僵着,手指尖轻轻发颤,动也不动。

    魏珩道:“刘嫂,你把她带下去收拾收拾。”

    刘嫂连忙去扶躺着的魏嫣,将她半架起来,就要拉出房门时,魏嫣却反应了过来,怒道:“好哇魏珩!你亲妹子要遭她淹死了,你还这般糊涂!你难道忘了你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忘了母亲去时是如何交代你爱我护我的么!”

    刘嫂心里怪她添乱。

    这些日子,她同顾窈相处下来,知她是个温和有礼的女子,反倒是魏嫣,处处挑刺。今日这般,想也知晓是她做了什么。

    这没成家的小姑子,整日对哥嫂指手画脚、挑弄是非,看得刘嫂心里都是气。

    刘嫂不等魏珩回答,使了把劲儿,强拽着魏嫣走了。

    她一个农家妇人,力气比顾窈还大些,魏嫣哪敌得过。

    吵闹喧嚣渐渐远去,魏珩转身阖上门,慢慢走到她身边。

    顾窈的身体一瞬绷紧,却倏地被他拉住了手。

    魏珩带着她坐下,满是厚茧的掌心罩住她的脸颊,哑声道:“胖了。”

    “……”顾窈一腔情绪不知该如何放出,一双圆眼瞅着他,一声不吭。

    他又伸出一只手,两只一起捧住她,贴了贴她的额头,喟叹:“胖了好。”

    在郑宅见面时,看她憔悴消瘦得好似能被风吹走,他担心得恨不得当即便杀了郑骁。

    顾窈眨了下眼,泪便一下子从眼眶里落下来,也不抽泣,就这样看着他。

    其实他们都不曾有什么龃龉,只是因为误解,造就了这样多的事端。

    这些事,原不用发生的。

    魏珩抱着她:“好了,摇摇,我知道你委屈的。”

    他轻轻拍打她的背。

    顾窈明明已纾解好,但面对表哥,被只护着她的表哥拥在怀里轻声安慰,她的委屈瞬时破开平静的心湖,倾吐而出:

    “你为什么……我去云州救你,你为什么连和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我觉得我自作多情,做了无用功,很惹人笑话。还有,我要回京,你为什么不与我一起,为什么不来追我……我怀孕了,可孩子又没了,我很难过。”

    魏珩眼角也沁出泪,顺着滑下消失于鬓角,他听她一箩筐的埋怨,心里也是酸涩。

    “在云州,我假装了周意闻的身份,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不好与你太亲近。你也并非做无用功,最起码,那些被关入大狱的人,都是因为你和陈言灵找的证据,无须再度重审。后面的事儿,是我疏忽,是我不对。”

    顾窈狠狠抽噎了两下,从他肩上离开,泪眼朦胧地去抚他瘦削的脸颊:“表哥,我也有错,我也不对,我如果不使性子,就不会有后头的事儿。你不要难过……”

    孩子,是他们两人的孩子,老太太,是整个魏家的老太太。

    这桩桩件件,即便魏珩如铁做的,也撑不住。

    魏珩眼中血丝密布,哑声道:“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肩头俱是湿了一块,再抬起来,眼睛都是肿肿的。

    顾窈要解释她对魏嫣做的事,魏珩却摇头:“她性子如此,须得好好教训。”

    他最开始,是抱着要她二人好好相处,往后妹妹好有依仗的心思,毕竟日后他的后院必是顾窈做主,魏嫣与她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留她下来陪顾窈,确是想让顾窈安心,但也是想她能远离上京纷扰,待风头过了再回京另寻佳婿。

    可魏嫣,实在蠢钝。

    魏珩叹一口气:“往后,你无需管她了。”

    “郑骁呢……他的事怎么办?”

    她眸子里满含忧心。

    魏珩苦笑摇头:“我是因公事出京,中途转来陈县,虽抹去了痕迹,但圣上心里必定起疑。他知晓你被他掳去了。”

    也许是为着补偿儿子,也许是觉得顾窈微不足道,总之,他放任了这长于民间最后又归于民间的儿子的所作所为。

    郑骁死了,唯一会下手的人只有魏珩。

    他道:“我伪造了你的尸体,假作是灭门t之案。”

    顾窈心里一紧,知晓这有多冒风险。

    如今,不仅是弑杀皇子,更有欺君之罪。

    顾窈握住他的手:“若是被发现了……”

    魏珩伸出手点点她的唇:“那便要命一条了。”

    顾窈咬咬唇:“……是两条。”

    魏珩一愣,反应过来。他曾说过情话,说他会陪着她下黄泉,如今,这情话她也对他说了一遍。

    他抚着她的墨发:“好。咱们两个一起。”

    “那你何时回京?”顾窈问。

    “咱们明日便启程。”魏珩道。

    “明日?我也回去么?”

    她以为她如今的身份已死,须得躲一躲。

    魏珩摇头,低声道:“圣上遇刺,仿佛伤了肺腑,京中要乱了。若是动乱,宜州便也不安全。咱们一块回。”

    这也是圣上腾不出手来彻查郑骁之死的因由。毕竟光是那些成年了的皇子,便不是好对付的。

    若真要到动兵夺嫡的地步,天下必然大乱。顾窈只有待在他身边,他才能安心。

    顾窈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

    第80章 再回京

    虽说是明日启程, 但其实子时过半便预备走了。

    因顾窈刚小产完受不得颠簸,魏珩本就备了一辆马车。原是想让她们姑嫂俩一起坐在里头,他在外头驾车, 可魏嫣犯了浑。

    晓得了她向顾窈下朱砂的事儿,魏珩怔愣许久, 向她道歉:“是我没管教好妹妹,让你受累了。”

    人的性子一旦定型,便掰不回来。初时魏珩妄想凭借他作为大哥的威严, 让魏嫣迷途知返,可终究是太高估了自个儿。

    如今,便只能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 给她找个适配的夫婿。

    他将马车铺了几层棉絮,让顾窈不会受累。

    魏珩道:“这一回, 必是你最后一次跟着我吃苦。”

    顾窈不在乎,其实若不是她身子还有不适,她更愿意快马加鞭地赶路。

    魏嫣也要跟着进去, 魏珩却拦住她。

    望着大哥那张冷如玄铁般的面庞,魏嫣抓着衣角的手暗暗用力。

    她知晓大哥必是怪她对顾窈下手了……可她,当真是恨她恨得糊涂了!

    唯恐他不带自个儿回京,魏嫣抓住他的手臂哀求:“大哥,我错了, 你带我回京罢。我以后一定不在你们跟前碍眼了。”

    魏珩对她已没了教训的心思。

    马上要出嫁的妹妹,他再怎么说,也扭不回来她已经歪了的根。

    他道:“你跟我坐外头,不要去吵她。”

    顾窈虽没提, 但他心里有数。

    任谁与要害自个儿的人共乘一车,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眼下这情形, 他腾不开空来分别带她二人,且魏嫣知晓顾窈的情况,他忧心她对顾窈怀恨在心,嘴不严放出风声来,须得看在身边。

    魏嫣听他这样说,一时呆住,瘪着嘴有些委屈。

    这仍是乍暖还寒的季节,要一路颠簸,还要她坐外头吹风——大哥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了!

    魏嫣支支吾吾地想说话,面露哀求,魏珩却撇过头去:“你不坐,便不要回去了。”

    她自然怕他当真不带她回京,心灰意冷,只得坐在了从没坐过的马夫位置,垂眸看着马儿的长尾发呆。

    魏珩阖上车门,扬起马鞭一声轻喝,就此启程。

    夜里赶路,魏珩没多少顾忌,一路扬鞭奔驰。到了天蒙蒙亮,行人变多时,他便叫醒了魏嫣,无视她可怜兮兮地卖委屈,三人简单易了容,又修整一番,这才上路。

    顾窈毕竟是亲手杀了皇帝的儿子,又是已死的身份,这一路上都有些忧心忡忡,生怕被人发现,甚而魏珩叫她去酒楼用食,她也推脱。

    “我不去了,表哥,我想在马车里躺着。”

    魏珩一眼便瞧出她的心思,他伸手去揉她有些浮肿的腿,道:“你不闷吗?”

    多日都在荒郊野岭凑合着吃干粮,一路未曾放松过,顾窈当然也想透透风。

    她咬着嘴唇,压下心里的想法,不愿给魏珩平添麻烦:“没事,我不闷。”

    小腿肉被他捏得有些酸涨,顾窈想缩回来,催他快下车,却被魏珩按着不让动。

    他慢条斯理地揉:“阿窈,是否被发现,被发现之后该怎么办,这都是我该考虑的事。我是男人,是你的夫君,让你受苦以后还要你一心为我考虑,我会觉得自个儿没用。”

    顾窈低垂着眼,久久没说话。

    经此一遭,她其实确实不想太依靠他。

    一年之期未过,她却已习惯了依赖他,这样不好。

    她不想因为一个男人胡思乱想太久。

    可魏珩这样说,她又实在没理由去拒绝。

    毕竟,连她自个儿也不知晓该拿这一段婚姻怎么办。

    魏珩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都交给我。”

    他拉着她下去,而魏嫣早已候在路边,满脸不耐。

    三个人终于吃了一顿正餐,虽不比京城,但也比粗茶淡饭要好上许多。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春分这一日到达上京。

    上京的天已变了。

    皇帝并重,他的十来个儿子争斗不休,就连原本蛰伏的王爷们也渐渐露出獠牙。

    上京城门守卫森严,魏珩亮了身份,这才成功入城。

    城中街道不再同以往那般热闹,不见几个小贩,时不时便有披着盔甲的士兵持枪路过,吓得百姓连门也不敢开。

    他们从前门进了魏家——对魏珩而言,越遮掩,便越说明他有鬼,倒不如借着任务完成的由头正大光明回家。

    魏家大门上挂了白幡,几个奴仆亦是穿着素衣,对魏珩行过礼后,都沉默着走回去,气氛沉重。

    顾窈深吸一口气,眸子里带了些泪。

    走进魏家,方觉老太太是真离开了。一开头她与老太太两看生厌,但如今人死了,才知世事无常。

    她想去为老太太上柱香,魏珩却拦住她,告诉她晚间再来。

    他离开数日,却不知府上如何了。

    魏珩回家以前,便警告过魏嫣勿要乱说话,眼下见她逃也似地回了自个儿的小院,也没有多加阻拦,只与顾窈一道回去了。

    他纵是回京了却也没法闲下来。

    原本他是皇帝的暗军,无须站队,毕竟潜鳞军是为历代皇帝的传承。

    可他杀了郑骁,便不得不为以后考虑。

    魏珩要先入宫回过话,再去见安王。

    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王爷,是头一个向他抛出橄榄枝的。

    离开以前,他对顾窈道:“留在这儿不要怕,好好歇息,一切有我。万万不要瞎想,我绝不会丢下你。”

    顾窈耳根有些红,尴尬地挠手心,知晓自个儿爱瞎想给他留下了阴影,只得点点头说好。

    他才走,魏娇便来了。

    顾窈虽是隐了身份进府的,但她清楚大哥的性子,知他绝不会带旁的女子回来。

    她从云州回来那一次,两个人连话都没说上,分别了这样久,好容易见着面了,她有一箩筐的话要和她说。

    另外,也是魏珩交给她的任务,要她一定哄顾窈开心。

    魏娇一进门,才坐下来便说个不停。

    “大嫂,你说的表哥表妹未必是良配是真话,聪明话!我是看透了!”

    她话里带着气愤,顾窈猜出一点儿,想必然与那李韫脱不开干系,问道:“怎么了?”

    “大哥出事还没两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来退亲了!老太太才才从病中醒来,又被他们家气得晕过去,好些日子没下来床!让我成了害老太太的罪人,我真是恨死他们了!”

    顾窈瞠目结舌。

    按理他们是亲戚,这门亲事原是亲上加亲,不该闹到如此地步。

    但当时那情形,魏家唯一的顶梁柱魏珩入狱,他们来退亲也就不足为奇了。

    魏娇见她犹犹豫豫,似乎在想什么话来安慰她,连忙摆一摆手说没事。

    她是来宽解她的心情的,让她莫要为孩子难过,可不是为了惹她费神的。

    “哎,我也知晓,林家、李家,都是因为大哥才来求娶我,大哥临时倒台,他们自然怕得不行。还好婚期定在下半年,若是我早早嫁过去了,大哥出事,在他们家还不知该如何被蹉跎呢!”

    见魏娇心境还算不错,顾窈便逗她道:“那你大哥回来以后,他们可是吓死了?”

    魏娇哼了一声,叉着腰颇有些骄傲:“可不呢!大哥回来以后,又被升了四品官,如今是朝中最有前途的世家子!他们后悔得要命,还央我舅母来求情!”

    顾窈含笑问道:“后来怎样了?”

    “我母亲说了些话,把我舅母气得饭也不吃便跑了,哈哈哈。”她笑得乱抖。

    可笑t完又怔怔地发愣。

    其实她是有些喜欢李韫的。

    她对表兄妹之间的情爱十分向往,尤其是如李韫那般,亲口夸过她,又守礼爱读书,和话本子里的书生一模一样。

    可是——一想到他亲自把自个儿约出来,在她以为他是安她的心而来时,重重给了她一击,魏娇便气得牙痒痒。

    她耳边仿似仍回荡着那羸弱男子的负心话:“魏娇,如今时局不定,我们的婚事先延后罢。”

    还好,还好她那会儿强忍着没哭,反而对他破口大骂,声称大哥回来要他好看,把他吓了个趔趄。

    只是这么丢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