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做手术吗?”

    伊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艾德曼医生推了推眼镜,“现在IVIG和药物治疗的作用越来越小,病情没有丝毫起色,我们必须朝着最坏的情况打算。”

    伊斯死死捏住手中的观察单,语气低沉,“还有多久的时间准备?”

    “手术前还有接近两周的术前调养,我们要赶在病情发展到后期前做手术……如果这两天治疗依旧达不到预期效果,就要开始安排手术了。”

    “越早开始成功率越高,根治的机会也就更大。”

    手术啊……

    幸村母亲在旁边垂着头默不作声,幸村父亲皱着眉头,“可以保证手术的成功率吗?”

    “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这个我们无法保证。”

    “还有一种办法是,可以通过加大药物的剂量,将病毒控制在四肢,虽然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但可以确保性命无忧。据我所知,幸村君是个网球运动员,这样的做法会基本杜绝他未来的网球生涯。所以建议先和本人商议再做决定……”

    事情还是在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

    幸村对这些一无所知。

    今天天气很好,丝丝缕缕的金色阳光透过云层在大地上闪烁,微风轻轻吹拂,仿佛要将前几日的阴沉一扫而空。

    今天很适合作画。

    幸村这样想着,手指在床单上摩挲着临摹,半晌他长叹一口气,还是比不上真正拿起画笔时的感觉。

    “幸村君,日安。”

    “日安。”

    护士小姐像往常一样进来检查幸村今天的状况,更换了输液架上的点滴。末了,还热情地向幸村建议,

    “今天的天气很好,很多病人都出门去楼下花园晒太阳了。幸村君也可以试试,不过,周围一定要有监护人看管哦。”

    “嗯嗯。”幸村乖巧点头。

    走出病房吗,是个不错的决定呢。

    今天一切都很顺心,双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所幸现在一切都好。

    换上常服,将画具收拾好放进包里,幸村径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位于中心广场的天鹅湖喷泉附近是街头画家们的聚集地,也是艺术家们的天堂。随处可见的人体彩绘和流浪音乐家,还有不少游客在这里打卡拍照。

    一走到这里,就像是被热闹与欢悦包围住了。

    幸村闭着眼,坐在凳子上听着熟悉的小提琴曲调,对自己目前的体力再次有了个清晰的认知。

    仅仅2公里的距离……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半个小时……

    这样的身体,恐怕连一局的比赛都撑不住吧。

    他歇息片刻,接着就像其他的画家一样支起了画板。

    他画的是这里常见的天鹅。

    只有黑的和白的,这里的大部分画家画的也是这里的黑白天鹅。

    走得太过于随心所欲,关键色的颜料缺了好几支,当然也有可能是加缪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落在了家里。

    幸村想了想,直接蘸了抹绛紫,提笔、落笔,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紫色天鹅跃然纸上。

    他的画风深受雷诺阿早期作品的熏陶,最擅长用明亮的色调去勾勒整幅画面。

    高傲的紫色天鹅仰着头看太阳,身躯被太阳光虚化,身上的羽翼呈半透明状。背后喷泉溅起的水滴在阳光的映射下变成了金色的丝线。

    周围渐渐围过来了很多人。

    起初只是为了凑热闹看看紫色的天鹅长什么样。

    后来感叹于幸村小小年纪画技如此精妙。

    再后来又注意到了幸村非凡的美貌和脸上不容忽视的病气,人群中有惋惜的声音。

    但有人看到了更多,比如那双眼睛。

    明明只在医院待了不到一个月,幸村整个人却像被打散重组,失去了精气神,只剩下单薄的皮包裹着骨头。

    但那双眼睛,只要见过就绝对难以忘却的一双眼睛,望着如春水般温润,紫罗兰色的瞳孔中却含着一股子疏离和坚韧。

    如同他画笔下傲然挺立的紫色天鹅。

    “Que Dieu vous bénisse, n bon gar?oe souhaite bonheur, sa bonheur.”(上帝会保佑你的,好孩子。祝你幸福、健康、快乐。)

    幸村抬头,对上了有着茂密白胡子老爷爷的目光,他弯弯眼,同样用流利的法语回复,“Merci pour votre bénédi.”(谢谢您的祝福。)

    传教士老头很快被淹没在人群里。

    幸村并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观,打算提前离开。

    天空的颜色被他用红与紫一笔带过。

    幸村停止作画后,爱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散去。这里的乐子太多了,他们在幸村这里停留片刻后就要赶往下一个目标。因为这里是法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浪漫之都法国。

    每个人都在认真的做自己。

    刻在广场木板上的标语写着——不必为别人的生活而原地停留。

    幸村收拾好画具,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阳光明媚,幸村坐在躺椅上有些昏昏欲睡。将画具随意搁置在一边,未干透的画被他平铺在地上。所幸他所待的位置足够偏僻,不会有太多人来打扰。

    或许是运动量超标,让他十分疲惫。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下来,眼前开始出现模糊。

    还没安静一会儿,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应该是发现他“逃院”了吧,幸村这样想着,纠结地眨眨眼,随即坦然地接通了电话。

    但电话那头的伊斯好像没有怪罪的想法。

    “……五分钟就到,待在那里不要动。”

    幸村正惊叹于伊斯今天的好脾气和难得没有的唠叨。独自跑出去前他设想的一切后果都没有发生,这太奇怪了。

    还有这句话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想起来了,是他在日本看完全国大赛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这次要等多久。

    要是伊斯先生再迟到的话,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顶多这几天不跟他说话。也不对,是自己先跑出来的,那就算扯平了吧……好像又添麻烦了。

    幸村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东西,时间也才堪堪过去几十秒。

    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

    晃眼的阳光拉扯着理智,思绪乱七八糟飘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待在那里不要动。”

    我确实动不了了啊。

    他很想保持乐观,但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那种麻木的、阴冷的、如附骨之疽的诅咒又缠上了他。

    但这次并不是打碎一个水杯的事。

    他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再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倒下。

    只是感觉到落笔的时候手感不太对,他就果断停了笔,快速妥善地让自己远离人群,来到与世隔绝的小角落。

    接着安静地等待麻痹感席卷至全身,感受着自己的双腿一点点失去控制。

    尽管已经被迫感受过很多次了,但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蚕食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所以他迫切需要一点别的事情来打发注意力。

    比如此刻头上撑着的那把伞。

    一把不知道何时到达,又在他旁边撑了多久的伞。

    伞的主人似乎在忍耐什么,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但黑色的伞面却稳稳地停在他的上方,替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到达了他的身边。

    他用力眨眨眼,看到了张颇为熟悉的脸。

    他曾在烈日灼烧的赛场上看到过的一张脸,也是他未来的挑战对象,

    ——立海大部长,真田弦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