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灯塔水母 > 7. 第 7 章
    下午五点,太阳仿佛被谁捅破了的蛋黄,黏糊糊地挂在体育馆顶窗。橙色的光把地板烤得发亮,六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马大哈永远是第一个到场的。

    寸头被汗水浸得发亮,牛皮癣那一块泛着红,像贴了一枚战场勋章。

    他抱着球就往篮筐冲,一边咧着嘴喊:“鹤羽!继续昨天那招——我挡拆,你直接突!”

    声音大得能把回音震到墙里,再弹回来。

    他挡人从不用技巧,全凭一身蛮力横在人前,简直就是一堵会移动的肉墙。

    林鹤羽第一次被他挡出一条路时,整个人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起速。

    球进之后,马大哈立刻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汗味混着洗衣粉味,差点把林鹤羽熏晕。

    “咱俩绝配!我肉盾,你刀锋!”

    周恒君永远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脸。

    一米八九往那儿一杵,就是一堵沉默的黑墙。护腕“啪”地扣上,他连句废话都没有,只冷冷扫全场一眼,气场强得让人自动噤声。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把天聊死。

    有一次马原嚷嚷着要合影,周恒君面无表情回:“站你旁边,照片自动变全家福。”

    马原当场噎住,全场冷场三秒,然后关影笑得原地捶地。

    可真到场上,他比谁都疯。

    卡位时肩膀一撞,闷不吭声就把人顶出半米;

    抢篮板时整个人像失重的黑塔,手臂一伸,仿佛把光线都拢走了。

    落地那一下,地板“咚”地炸开,连耳膜都在震。

    他最固定的三字台词是——

    “鹤羽,别怂。”

    声音不高,却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每次林鹤羽站在三分线外准备出手,身后必然响起这句低沉的“别怂”。

    下一秒,周恒君就启动了。

    一米八九像坦克碾过去,把人硬生生挤开,动作粗暴却精准,绝不让任何人碰到林鹤羽一根头发。

    球进,他面无表情地吹个口哨,点头,算认可。

    球不进,他还是那张冷脸,只淡淡补一句:

    “没事。下一球我给你补扣。”

    而且说到做到。

    关影永远最后一个到。

    手里经常拿着一把墨绿色折扇,扇面是水墨山水,扇坠是一块羊脂玉。

    他把篮球往腋下一夹,“啪”地展开扇子,懒洋洋扇两下:

    “开始吧。十分钟热身,十分钟投篮,十分钟我睡觉。”

    但他一旦认真起来,整个人像换了灵魂。

    三分线外,人还没完全站稳,折扇已经“啪”地合上,别进裤腰。

    原地起跳,手腕压得极低——

    篮球在指尖轻轻旋转一下,像被风托着,划出一条诡异而优雅的弧线。

    ——“唰。”

    空心。

    连进五个,他才回头。折扇重新展开,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吊儿郎当的眼睛,冲林鹤羽挑眉:

    “学废了没?”

    林鹤羽被这口欠揍的语气刺激得牙痒,站在同一位置接球。

    第一球,铁。

    第二球,还是铁。

    关影晃过来,站在他身后,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肘。

    “抬高三厘米。”

    声音慵懒,却不容置疑。

    他用扇坠带了带他的手腕:

    “别用蛮力。球是要哄的,不是干的。”

    第三球。

    ——“唰。”

    空心。

    林鹤羽愣了半秒。

    关影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把折扇塞进他手里:

    “赏你的。拿着玩。”

    扇子入手微凉,玉坠轻轻一晃,撞在虎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班长李泽永远在记数据。

    战术板、秒表、矿泉水摆得像个小型指挥部。

    他推了推眼镜,利落地下命令:

    “今天练三二联防。林鹤羽你打无球,马原你低位强吃,关影别又偷懒漂外线!”

    他作为组织后卫只有一米七八,却敢在快攻里硬挤对手上篮。

    上篮没进,被撞翻在地,眼镜飞出去老远。

    他拍拍屁股爬起来,镜片碎了一块,还笑:

    “没事,数据好看就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鹤羽每次突破前,都会先看一眼班长伸出的手。

    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

    晋云总是最随意的那个。

    陪练的身份,却像队里真正的定海神针。

    他经常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黑色背心、汗巾搭在肩头。

    他不多说话,只抬手把球往空中一抛。

    于是所有人——自动站好。

    他亲自陪林鹤羽练投篮,一遍遍纠正手腕角度;

    陪马原练低位,被撞退半步也不生气;

    陪关影对三分,前面故意放水让他赢,最后一球却用后仰绝杀收场。

    训练结束前,他会把五个人叫到中圈。

    “最后一攻。”

    他把球递给林鹤羽,声音低低的,只够他们几个人听:

    “今天你来支配。”

    以前听到这句话,林鹤羽会紧张。

    现在不会了。

    他抬头——

    马原咧嘴笑,周恒君比划擦板,关影懒洋洋地给他腾底角,班长在外圈举起三根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运球。加速。

    马原挡拆。

    周恒君顺下。

    关影拉开空间。

    班长外线吸引包夹——

    缝隙出来了。

    林鹤羽起跳。出手。

    ——“唰。”

    球进的瞬间,四个人的喊声炸开:

    “漂亮!!!”

    晋云站在篮下,抬手接住落下的球,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张扬,却暖得过分。

    林鹤羽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训练散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体育馆只剩一盏顶灯,像一轮冷月,六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马原第一个没骨头似的躺平,寸头贴在地板上,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饿了……饿了……饿了……”

    他像坏掉的复读机,最后直接伸手去拽林鹤羽衣角:“明早陪我去食堂吃肉包!大的那种!我请!”

    林鹤羽无奈:“你先把地板擦擦。你这汗都能养鱼了。”

    周恒君靠着篮筐,冰可乐贴在后颈,阴阳怪气地慢悠悠来一句:

    “关影,你上次说请客,结果AA。害我吃了三天泡面。”

    关影“啧”了一声,难得没毒舌,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甩过去:

    “明天全馆吃到饱,刷我的。老子说到做到。”

    黑卡在灯下划出漂亮的弧线。

    周恒君精准接住,丝毫不客气:

    “这还差不多。”

    班长正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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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在战术板上写写画画,推了推眼镜,小声:

    “那我……能多点一份甜品吗?”

    “能!”关影一挥手,豪气冲天,“都双份!”

    林鹤羽忍不住笑。

    以前他连与人对视都会紧张。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被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包围着。

    “鹤羽,看这个!”

    班长突然把战术板举到他面前。

    一只歪七扭八的兔子,头上戴着王冠。旁边写着:

    ——林鹤羽专属跑位

    林鹤羽愣住,耳根慢慢红了。

    周恒君笑得直拍大腿:

    “太像了!决赛就靠我们兔子王带飞!”

    马原直接把他脑袋按进怀里:

    “我的兔子!谁都不许抢!”

    关影慢悠悠收尾:

    “兔子,是我的。”

    林鹤羽被勒得喘不过气:“放开我!我要死了!”

    晋云一直没说话,只是在旁边看他们闹。

    等林鹤羽被揉得头发乱成鸟窝,他才慢悠悠走过来,把人从马原怀里捞出来。

    动作很轻。

    “行了。”

    他声音不高,却有安静的力量。

    “再闹,他真要窒息了。”

    马原立刻松手。

    林鹤羽被放出来,头发炸成蒲公英,脸红得要滴血,却忍不住笑。

    晋云低头替他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擦过耳廓时,林鹤羽条件反射似的缩了下脖子。

    晋云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汗巾递过去:

    “擦擦。”

    汗巾带着余温,还有淡淡的雪松香。

    林鹤羽接过来,小心地擦了擦脸,又把汗巾折好放进兜里。

    周恒君突然起哄:

    “哇哦——这待遇不一样啊!”

    关影吹了声口哨:

    “啧,兔子脸红了。”

    晋云终于笑了,眼底的温柔慢慢浮上来。

    “行了。明天谁起不来,谁请全队吃一个月早餐。”

    一句话,全场安静三秒。

    然后——

    五个人瞬间冲出体育馆。

    马原跑在最前头,还不忘回头喊:

    “鹤羽!明早六点!不许赖床!”

    林鹤羽笑着应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晋云。

    对方站在灯下,肩头被光柔柔地镀了一层亮。

    那一刻,林鹤羽忽然明白——

    原来友情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

    而是马原的肉包、周恒君的“别怂”、关影的黑卡、班长的兔子王,

    是被这群人围在中间,被当成什么宝贝一样护着。

    是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被需要。

    被在乎。

    被一群人毫不保留地喜欢——

    原来是这种,滚烫、吵闹,却温柔得让人鼻酸的感觉。

    他快步追上去,伸手加入他们勾肩搭背的圈子。

    “喂!”林鹤羽突然喊,“决赛一定要拿冠军——”

    “我要买新耳机!”

    “吃十只帝王蟹!”

    “我要买新鱼苗!”

    “我要买新球鞋!”

    “我要——”

    笑声在空旷的操场里撞来撞去,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