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冰刀向前,无问西东 > 第107章 体温
    1

    凌晨两点十七分。

    顾西东被烫醒。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烫——左肩贴着凌无问的额头,皮肤接触面温度像贴着热水袋。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侧头看她。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痕。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嘴唇干燥起皮。眉心紧皱。

    他伸手摸她额头。

    烫。不是发烧那种烫,是皮肤下藏着火炉那种烫。

    他翻过手背,用手背贴她脸颊——手背对温度更敏感。

    还是烫。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亮起瞬间,她眼皮颤动,嘴里含糊说了句话。

    他俯下身,凑近听。

    “冷。”

    声音很轻。他看见她嘴唇在抖,不是冷得发抖,是高烧时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从柜子里翻出体温枪。

    对准额头,按下按钮。

    39.8℃。

    他把体温枪放回床头,用被子裹紧她。

    被子太薄,是夏天用的空调被。

    他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两件羽绒服,一件盖在她身上,一件垫在她脚下。

    她还在抖。

    他走进厨房,烧水。

    电热水壶加热时发出嗡嗡声,在凌晨的寂静里被放大。

    水开时蒸汽喷出来,扑在他脸上。

    他倒了半杯开水,兑进半杯矿泉水,用手指试了试杯壁温度。

    不烫,微温。

    端回卧室。

    她没在原来的位置。

    她缩到床角,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球。

    眼睛半睁,瞳孔涣散,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凌无问。”他蹲下来,平视她。

    她没反应。

    “凌无问。”他又叫了一遍。

    她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她没张嘴。

    他用杯沿轻轻碰她下唇,温水渗进嘴角。

    她吞咽。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半杯水喂完,他把杯子放在地上。

    她眼睛慢慢聚焦。

    落在他脸上。

    “顾……”她停住。

    眉心皱起来。

    不是痛苦,是努力回忆时那种紧绷。

    “你叫什么?”

    他看着她。

    三秒。五秒。十秒。

    “顾西东。”他说。

    她重复了一遍:“顾西东。”

    “是。”

    她慢慢松开了蜷缩的身体。

    膝盖放平,背离开墙壁。

    他把她从床角扶回枕头边,重新盖好被子。

    她眼睛还看着他。

    “我刚才忘了。”她说。

    “嗯。”

    “忘了你名字。”

    “现在记住了?”

    她点头。

    他坐在床边。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他手腕。

    手心很烫,手指很凉。她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皮肤。

    “我哥在。”她说。

    他没说话。

    “刚才他站在门口。”她看向卧室门,

    “穿蓝色运动服,就是2017年全锦赛那套。他说……”

    她停住。

    “说什么?”

    “他说,你该走了。”

    2

    凌晨四点,体温升到40.1℃。

    顾西东拨通急救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他报出地址,对方问症状,他说高烧,意识模糊,有幻觉。

    “既往病史?”

    他停顿一秒。

    “脑组织移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接线员重复:“脑组织移植?”

    “是。”

    “病人姓名?”

    “凌无问。”

    接线员没再问。

    救护车在十七分钟后到达。

    楼下蹲守的记者被惊醒,闪光灯隔着车窗亮起。

    顾西东抱着凌无问上车,她用被子裹着,眼睛闭着,嘴唇烧得干裂。

    救护车启动时,他看见金杯车里的年轻记者举着手机,对着救护车拍。

    3

    朝阳医院急诊科。

    走廊日光灯白得刺眼。

    担架车滑轮轧过地砖,声音尖锐。护士小跑着推车,输液瓶在架子上摇晃。

    顾西东被拦在抢救室门外。

    门关上。

    门上玻璃窗贴着磨砂膜,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墙上。

    墙很凉,白色涂料,有几道黑印子,是担架车推过时蹭的。

    一个护士推门出来。

    “家属?”

    “是。”

    “凌无问?”

    “是。”

    护士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快步走向护士站。

    他站在原地。

    三分钟后,另一个护士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签字。”

    他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

    笔是圆珠笔,出油不顺,他划了两遍才看清字迹。

    “在外边等。”护士说。

    门又关上。

    4

    一小时后,医生出来。

    三十多岁,女,头发拢在帽子里,露出鬓角几根碎发。

    口罩摘下来,脸上有压痕,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凌无问家属?”

    顾西东站起来。

    医生看他一眼,没寒暄,直接说:

    “移植脑组织与宿主免疫系统冲突加剧。目前体温40.3℃,白细胞计数异常,神经系统出现应激反应。”

    顾西东听着。

    “我联联系了宣武医院神经内科,他们明天早上派专家过来会诊。目前用退烧药和激素控制症状,但治标不治本。”

    “治本是什么?”

    医生停顿。

    “免疫抑制剂。大剂量,长期用。”

    “有什么风险?”

    “破坏自身免疫力。一次感冒,一次皮肤感染,一次普通的病毒入侵,都可能致命。”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

    车轮轧过地面,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还有别的选择吗?”顾西东问。

    “有。”医生说,“不用免疫抑制剂,接受排异反应自然发展。”

    “结果呢?”

    “脑组织坏死,多器官衰竭,死亡。”

    他站在原地。

    医生等他问下一个问题。他没问。

    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白色,只有名字和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宣武医院王主任会来。你可以和他谈。”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抢救室。

    门在他面前关上。

    5

    凌晨五点五十分。

    抢救室门打开。

    凌无问被推出来。她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通向挂在担架车侧面的液体袋。

    护士推着车往观察室走。

    顾西东跟在旁边。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苍白,指甲盖泛青。

    他伸手握住。没用力,只是包住。

    她没反应。

    观察室是八人间。六张床有人。

    最里面靠窗那张空着。护士把担架车推过去,和另一个人一起把她移到病床上。

    床头摇高三十度。

    被子盖到胸口。

    护士调整输液速度,在床头挂上一块红色警示牌。

    牌上写着:“免疫抑制——注意隔离”。

    护士离开。

    顾西东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灰色,四条腿不平,坐上去会晃。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天空从黑变深蓝,深蓝变灰白。

    住院楼对面是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在阳台抽烟,烟头在晨光里亮起又暗下。

    他转头看她。

    她睁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瞳孔对焦在他脸上,看了几秒。

    “顾西东。”她说。

    这次没忘。

    “嗯。”

    “几点了?”

    “快六点。”

    她慢慢转着眼睛,看天花板,看输液瓶,看床头那块红色警示牌。

    “免疫抑制。”她念出来。

    他没说话。

    她视线移回他脸上。

    “会死?”

    他看着她。

    “不会。”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肌肉短暂的抽动。

    “你骗我。”

    “没骗。”

    她闭上眼睛。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滴速很慢,数得清。一滴,两滴,三滴。四滴时她睁开眼。

    “我刚才梦见我哥了。”她说。

    “梦见他什么?”

    “他没说话。就站着看我。穿蓝色运动服,就是2017年那套。我看他嘴唇动,想听他说什么,听不见。我走近一步,他退后一步。我再走近,他再退后。”

    她停住。

    “然后醒了。”

    顾西东握紧她的手。

    6

    上午八点。

    护士来换输液袋。

    凌无问体温降到38.4℃。她清醒了,能自己喝水,能回答问题。护士问她名字,她说凌无问。

    问她出生日期,她说1994年8月17日。问她现在在哪,她说医院。

    护士在记录本上打勾。

    “王主任九点到。”护士说,

    “他是国内脑神经移植领域最好的专家。你们可以和他详细谈。”

    护士离开。

    凌无问看着天花板。

    “你回去吧。”她说。

    “不回。”

    “楼下有记者。”

    “让他们等。”

    她转头看他。

    他坐在那把不稳的塑料椅上,左腿伸直,右手握着她的手。

    “你膝盖有伤。”她说。

    “嗯。”

    “椅子硬。”

    “嗯。”

    “你该回去休息。”

    他没回答。

    她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一滴,两滴,三滴。

    “我可能会死。”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可能不会。”

    她没再说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从对面居民楼缝隙里漏过来,在病房地板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窄条。

    窄条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尾,从床尾移到她脚边。

    她看着那道阳光。

    “今天是好天气。”她说。

    7

    上午九点整。

    王主任推门进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丝边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一个抱着病历夹,一个推着便携超声机。

    “凌无问?”他走到床边。

    “是。”

    王主任拉过那把塑料椅,坐下。椅子晃了一下,他稳住,看着凌无问。

    “你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吗?”

    “嵌合体不稳定期。”

    “谁告诉你的?”

    “之前的医生。”

    王主任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她脑部CT影像。

    他把纸举到她眼前。

    “这是你昨天做的CT。”

    她看着那张黑白图像。

    大脑轮廓,灰质白质边界,脑室位置。她看不懂。

    王主任指着图像上一个区域。

    “这里是移植脑组织的位置。看到这些白色斑点了吗?”

    她看。有白色的,细小的。

    “那是免疫系统攻击留下的痕迹。”王主任说,“再发展下去,移植组织会坏死,引发颅内感染,多器官衰竭。”

    她把目光从图像上移开。

    落在他脸上。

    “所以?”

    “所以有两种选择。”王主任把CT图像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用免疫抑制剂。大剂量,长期用,可能终身用。能控制排异反应,但会摧毁自身免疫系统。”

    他停顿。

    “第二,不用。等排异反应自然发展,脑组织坏死,颅内感染,多器官衰竭。时间长短因人而异,一般三到六个月。”

    凌无问看着天花板。

    “用免疫抑制剂,”她说,“会怎样?”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

    “你会活下来。但任何一次感冒,任何一次皮肤破溃,任何一次病毒入侵,都可能要你的命。你需要终身隔离,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接触生病的人,不能吃没煮熟的食物,不能……”

    “不能正常生活。”

    “是。”

    病房安静。

    窗外有救护车声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停在大楼门口。担架车推过的声音,脚步奔跑的声音,有人在喊“让开”。

    声音慢慢消失。

    凌无问转头看顾西东。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她,没说话。

    她回看他。

    三秒。五秒。十秒。

    “你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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