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阳正踌躇是否撤退。
雾太浓了。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浓得连方向都辨不清。那雾气里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吸进去脑袋就发晕,要不是含了解毒丹,这会儿怕是已经倒了。
追?追不进去。
撤?不甘心。
正纠结着,头顶的薄雾忽然被一道身影劈开。
那人从天而降,落在她身前丈许处,激起一圈雪尘。
灰扑扑的冲锋衣,腰间悬着一柄赤红长剑,短发被高空气流吹得有些凌乱。那身形,那神态——
北朝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楚凡!”
她差点蹦起来。
楚凡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笑。
“北朝阳?三年没见,已经是行动组的组长了?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迟早被你们拍在沙滩上。”
北朝阳顾不上回话,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闭关吗?南彩霞说你天天在家里带孩子……”
楚凡摆了摆手。
“测试机甲,路过。”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浓雾,“你们这是追什么呢?”
北朝阳一拍脑门,赶紧把情况说了。
“黄三娘,一只黄鼠狼精,带着几个还没化全形的鹰怪,还有个小孩。七天前在小泉子村伤了人,我们追了三天,好不容易堵在这儿。结果她放这种迷香雾,我们摸不进去。”
她指了指周围白茫茫一片。
“信号也断了,呼叫不了支援。我正在想要不要撤呢,你就飞下来了,有你在就放心了。”
楚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
那浓雾在他感知里形同虚设,乱石堆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缝隙,都清晰可见。
五年了。
五年梦境修行,他在三层心魔炼狱枯坐了一千三百多年。以他那点资质,硬是靠时间将自己神魂境界熬到了元婴大圆满。
但也只能到这里了。
时劫魇龙说过,他的肉体和神魂不能相隔三层境界。现在他肉体筑基圆满,神魂元婴圆满,中间隔了两层——金丹、元婴。再往前一步,大道无望。
但凡界的天地目前的灵力支撑不了筑基之上的修士,自己肉体再进一步只能等灵气复苏。
所以这五年来,他把多余的精力都用在了滋养赤霄上。带着这柄剑入梦,用一千三百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增加它与自己的联系,不断向里面注入灵力。
在灵界时,他亲眼见过无心把赤霄当身外化身用——那化身,可是返虚境。
他做不到那一步。但这五年下来,赤霄剑里储存的灵力,已经超越了筑基境界。
再加上全身七十二处穴位里存着的那些灵力丸……
金丹境界的修士,他现在有信心一战。
楚凡睁开眼。
“怎么样?”北朝阳凑上来,“能感知到吗?”
楚凡点了点头。
“在乱石堆深处,躲着呢。一个妇人,三个大汉,还有个小孩。”
北朝阳精神一振。
“那咱们……”
楚凡抬手止住她。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赤霄。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抹赤红的光晕在雾中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磅礴的威势。这五年用神魂滋养,剑中的灵力早已今非昔比。
周围的雾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向外翻涌。
楚凡深吸一口气。
浩然飘渺剑,第三式——浩然正气。
他手腕一抖,赤霄向前平平刺出。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是浩然正气。
道家的自然,墨家的兼爱,儒家的浩然。三股气息融于一炉,化作堂堂正正、沛然莫御的剑意。
浓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
呼吸之间,方圆几百丈内的雾气尽数消散。
露出乱石堆的真容。
巨大的石块交错堆叠,高的有两三层楼,矮的也有半人高。雪覆盖在石头上,白皑皑一片。
北朝阳目瞪口呆。
她追了半天,被这雾折腾得够呛。结果楚凡一剑,雾就没了?
“这……”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楚凡收剑,看着那片乱石堆。
“出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坳。
乱石堆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北朝阳上前一步,冷喝道:“出来!再不出来,我们进去了!”
依然没有回应。
北朝阳回头看了楚凡一眼,带着手下就要往乱石堆里冲。
楚凡伸手拦住她。
“别急。”
他再次举起赤霄,立剑于胸前。
左手两指并拢,轻轻抹过剑身。
“疾!”
剑身一震。
无数道无形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如暴雨般倾泻向那片乱石堆。
嗤嗤嗤嗤——
剑气击在石头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击在雪地上,炸开一团团白雾。击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但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避开了那几个躲藏的身影。
剑气如暴雨般倾泻,却没有一道伤到那几个躲藏的身影。
乱石堆深处,黄三娘蹲在一块巨石后面,紧紧捂着六儿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她的手在发抖,但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
“娘……”六儿的声音闷在她手心里。
“嘘。”
外面的剑雨停了。
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出来吧。”
黄三娘咬了咬牙。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三个大汉——鹰七、鹞九、还有抱着六儿的雕十二。三个都没化全形,跟出去也是送死。
她压低声音:“等会儿我带鹰七和鹞九冲出去,吸引他们注意。雕十二,你抱着六儿从后面绕,跑得越远越好。”
雕十二脸色一变:“三娘——”
“闭嘴。”黄三娘打断他,“六儿要是出事,我们这些年都白活了。”
她低头看了六儿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六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娘……”
“乖,跟雕叔走。”黄三娘挤出一个笑,“娘一会儿就来。”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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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堆外,楚凡正收剑而立。
忽然,他眉头微微一挑。
三道身影从乱石堆中猛然冲出。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她此刻已经没了方才的惊恐模样,双眼赤红,十指成爪,朝楚凡当头扑下。
身后跟着两个大汉——一个脸上有褐色羽毛,一个眉骨高耸、眼泛幽光。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封死了楚凡两侧的退路。
“小心!”北朝阳惊呼。
楚凡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转动手腕,赤霄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剑光如虹。
第一剑,荡开黄三娘的利爪。
第二剑,逼退左侧的鹰脸大汉。
第三剑,剑脊拍在右侧那猫头鹰精的肩膀上,把他拍得横飞出去,砸进一堆雪里。
三剑,一气呵成。
黄三娘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甲齐齐断折,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这个人的剑……太快了。
快到她根本没看清,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就败了。
“还要打吗?”楚凡问。
黄三娘咬着牙,看着楚凡,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紧接着转头看了一眼。
雕十二正抱着六儿,从乱石堆后面悄悄往外摸,已经跑出几十丈了。
她心中一松。
只要六儿能跑掉,她怎样都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掠出。
北朝阳。
她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乱石堆后面,正好截住雕十二的去路。
“跑什么跑?”北朝阳一扬下巴,拿着抑灵手铐,“放下孩子,双手抱头。”
雕十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怀里,六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
那哭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黄三娘浑身一颤。
她猛地回头,看到六儿被北朝阳拦住,雕十二束手无策地站在旁边。另一个大汉已经被御灵局的几个特工按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黄三娘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求求你们……”她的声音沙哑,“要抓抓我,放了孩子……他才七岁……”
楚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转身,朝北朝阳表示此间事了,他准备离开。
黄三娘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拿剑的男人准备离开,脑中一片空白。
她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楚凡,但是她不好意思相认,这么多年楚凡曾经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冬日对自己的警告和帮助一直历历在目。
可是后来在菜籽沟她其他的五个孩子被那个人类女修行者一个照面就杀了。
人类很危险!
七年来,黄三娘带着六儿躲在天山深处,从不惹事,就是为了远离人类,当然她也记得楚凡对自己的告诫,不要伤及无辜。
可这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伤了人。
虽然那个醉鬼想抢夺六儿,但她确实伤了人。
她可以认命。
可是六儿是无辜的,一旦被抓,六儿也许就和自己分开,也许会被人类杀掉。
黄三娘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楚凡的背影剑,看着他一步步远离,至少他是可信的——
“恩人!”
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楚凡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黄三娘,眉头微微皱起。
“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