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什么？”
楚凡转过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黄三娘。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恐惧，有祈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
黄三娘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恩人，您不记得我了？”
楚凡眉头微皱。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人。妖娆的身段，碎花棉袄，灰褐色的尾巴露在外面——分明是个化形多年的黄鼠狼精。
他见过吗？
不记得。
这些年他杀过的精怪不少，接触过的也不少。但这张脸，他确实没印象。
“我们见过？”楚凡问。
黄三娘跪在雪地里，用力点头。
“见过。七年前，在田垒县菜籽沟附近的公路上。”
楚凡愣住了。
七年前？菜籽沟？
“那时候我还没完全化形，”黄三娘急急地说，“腊月二十三，小年，您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回村。第二天傍晚，你们开车回新海市，在路上遇到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那天我拦在路中间，扮成上坟的姑娘，向您讨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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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来了。
七年前，小年那天，他第一次带苏清霞回菜籽沟见父母。那是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他紧张得不行，生怕父母不满意。
还好，一切都顺利。那一夜风雪交加，他还在老屋后的雪山顶上筑基成功。
第二天傍晚，他们开车回新海市。天快黑了，又下着雪，路上几乎没人。
开到半路，忽然有个人影拦在路中间。
他猛踩刹车，车停在离那人不到一米的地方。
苏清霞吓了一跳。
他定睛一看，是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女人，披麻戴孝，脸色惨白，站在雪地里直愣愣地看着他们，眼神空洞又渗人。
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撞见鬼了。
但他很快察觉不对劲——那根本不是人，是精怪幻化的。
他下车，那精怪往后退了几步，却不跑，只是看着他。
楚凡技高胆大，一路跟着，上了山坡。那精怪走走停停，引着他来到山坡上一处灌木丛中。
老树根下，有一个洞穴。
楚凡低头看去，洞穴里挤着一窝黄鼠狼崽子，毛茸茸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沉默了。
那精怪站在一旁，不敢靠近，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楚凡转身，返回车里。他拿了面包、火腿肠、牛奶，还有几包饼干，又回到那个洞穴前，把东西放下。
临走时，他对那精怪说了一句话：
“修行有成时，不要伤及无辜。”
那精怪没有回答，只是跪在雪地里，冲他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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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面，是一年多以后。
御灵局要研发针对山精野怪的灵气雷达，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测试目标。楚凡作为测试人员，带着科研人员在新海市周边找了很多野怪，都没有突破。
他忽然想起黄三娘一家。
他带着人去了田垒县菜籽沟，找到了那个灌木丛，找到了那个老树根下的洞穴。
黄三娘还在。
她不仅自己在，还带着六个孩子。看到楚凡，她明显有些害怕，但没有跑。
楚凡说明来意。黄三娘听懂了，点了点头。
测试很顺利。有了黄三娘一家配合，灵气雷达的突破很快。科研人员高兴坏了，楚凡从村里放羊的那里买了几只羊，搞了个烧烤晚会。
那天晚上，火光映着雪地，香味飘了很远。
黄三娘的孩子们和科研人员一起玩耍，甚至尝试着喝着啤酒。
楚凡看着他们，心里也挺高兴。
但变故来得很快。
灵界天魔宗请来了善于推算的骨筮仙子谢无桡，让她来凡界推算神鼎出世的地方。谢无桡推算出两个地方，把消息传回灵界，却没有急着回去。
她要在天山附近游荡，想知道自己师父当年的推算是不是在诓她。
她碰见了楚凡。
也碰见了那些科研人员。
还有黄三娘的孩子们。
谢无桡大开杀戒。一个照面，骨针如雨，杀人无数。
黄三娘的五个孩子，死在那场冲突里。
后来楚凡引动梦境五层的帝辛，才把谢无桡收服。
战后，楚凡找到了黄三娘唯一还活着的那个崽子，从苏凌玥那里讨来疗伤药，喂给那个小崽子。
那崽子活了。
应该就是六儿。
楚凡沉默了。
他看向那个被北朝阳拦住的男孩。
六儿。
当年那只奄奄一息的黄鼠狼崽子，如今已经化形成人，补全了三魂七魄。
可是变化太大，谁能想到这个玲珑的小男孩是个黄鼠狼。
“恩人，六儿天赋好，”黄三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先比我补全了魂魄。我带着他躲到天山深处，后来又收了几个兄弟，一直躲着人类……”
她抬起头，看着楚凡。
“恩人，我知道我不该伤人。可那天，那个醉鬼把六儿关在家里，想把他留下给自己养老……我找上门去，看到六儿被关着，一时没忍住……”
她低下头。
“我愿意伏法。您怎么处置我都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祈求。
“但六儿……求您收留他。他天赋好，跟着我只会被连累。您是好人，您一定会对他好的……”
“娘！”六儿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我不离开您！我要跟您在一起！”
黄三娘转过头，看着他。
“六儿，你认不出恩人吗？”
六儿愣了一下。
他看着楚凡，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刚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模模糊糊。饿得饥肠辘辘时，有个男人拎来了好多吃的。又过了一年，还是那个男人，带着很多人来，他和那个人玩得很好，经常趴在他的肩膀上。
他记得那个人。
“大哥哥……”六儿喃喃道。
但他还是摇头，眼泪流了一脸。
“我不要离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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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凡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头看向北朝阳。
“那个案子，具体情况是什么？”
北朝阳一愣，把案情详细说了一遍。
监控拍下的画面，赵老四的伤情，医院的诊断，还有赵老四醒后的笔录。
“他支支吾吾的，问什么都不肯说，”北朝阳道，“只说喝多了，记不清了。”
楚凡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黄三娘。
“你说，他关六儿？怎么回事？”
黄三娘把那天的情形说了。
赵老四在村口看到六儿，觉得这孩子长得好看，就逗他玩。六儿贪玩，跟着他回了家。赵老四给孩子吃了果子，吃完果子，就把门反锁了，说要留孩子给自己养老。
她找上门时，六儿在里面哭。
她踹开门，把孩子抱出来。赵老四冲上来拦她，她一时没忍住……
楚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精怪，好的坏的都有。这几年，他亲手杀过不少狡黠作恶的，也放过不少安分守己的。
他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但他看得出，黄三娘说的，不像是假话。
更多的，楚凡觉得，他欠黄三娘的。
“北朝阳，”他开口，“这事我会跟进。先带她们回去，按程序走。该调查的调查，该核实的核实。”
他看向黄三娘。
“你配合调查。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说，会给你一个公道。”
黄三娘跪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恩人！”
六儿还在哭。
楚凡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愿意跟我走吗？这几天，你娘照顾不上你。”
六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黄三娘。
黄三娘冲他点了点头。
“跟恩人去。他会照顾好你。”
六儿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楚凡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肩上。
六儿趴在他肩头，眼睛还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娘亲。
楚凡没有回头。
他脚尖一点，腾空而起。
身下，黄三娘跪在那里，一直望着天空，直到那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三娘……”鹰七凑过来。
黄三娘低下头，抹了一把眼泪。
“走吧。配合调查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恩人说了，会给我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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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之上。
楚凡御空而行，肩上趴着六儿。
六儿没有哭，只是沉默地看着下面的山川越来越远。
楚凡忽然开口。
“六儿。”
“嗯？”
“你娘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六儿没有说话。
楚凡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你娘这些年，带着你们躲着人类，一定很辛苦。”
六儿轻轻“嗯”了一声。
楚凡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前方茫茫的云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天下有灵者，应平等相安。
人类也好，精怪也罢，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不伤及无辜，都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
他想起无心临别时说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值得守护，值得追求。但一切的前提，都是实力。”
没有实力，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黄三娘是这样。
六儿是这样。
他自己，也是这样。
楚凡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朝远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