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的大楼,坐落在县城最偏僻的西角,紧挨着老火葬场。
这风水,绝了。
似乎预示着这里的业绩,常年都是死气沉沉。
江寒夹着那张新鲜出炉的任命书,推开招商局二楼办公区那扇掉了漆的玻璃门时,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下午三点,正是机关单位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可这里?
一股子陈年的茶叶沫子味儿混合着风油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靠门的工位上,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正运指如飞,两根毛衣针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眼瞅着一件红毛衣就要收尾了。
角落里,两个中年男人正凑在一起研究彩票走势图,那专注劲儿,比研究国家大事还上心,时不时还为了蓝球选几号争得面红耳赤。
再往里,甚至还能听见轻微的鼾声。
这哪是政府机关?
这分明就是个等着拆迁的老年活动中心。
“咳咳!”
江寒站在门口,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没人搭理他。
织毛衣的大姐连头都没抬,只是稍微挪了挪腿,嘴里嘟囔了一句:“推销保险的去隔壁,送水的把桶放下就行。”
江寒气乐了。
他也没废话,大步流星地穿过办公区,直奔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
局长吴文彬正瘫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对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长吁短叹,那张愁苦的脸上写满了“我想退休”四个大字。
“吴局长,挺悠闲啊。”
江寒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吴文彬吓了一激灵,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扔出去。
他慌乱地转过身,看清来人是江寒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哎哟,江……江老弟?哦不,江局长!”
吴文彬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让座,眼神里却透着股子“你怎么真来了”的绝望。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这就通知大家开个欢迎会……”
“不用搞那些虚的。”
江寒摆摆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外面的办公区。
“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去大会议室开会。记住,是所有人,连看门的和扫地的都得来。缺一个,记旷工。”
吴文彬愣了一下,苦着脸劝道:
“江局长,这……太急了吧?老刘他们几个去下面跑‘业务’了,可能赶不回来……”
“跑业务?”
江寒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一家茶馆。
“是在那儿跑‘麻将业务’吧?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老刘的车就停在门口。”
“十分钟。人不到,以后都不用来了。”
……
十分钟后,大会议室。
稀稀拉拉地坐了二十几号人。
这帮人一个个歪七扭八地靠在椅子上,有的还在剔牙,有的还在摆弄手机,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看戏的神情。
他们早就听说了,新来的副局长是个刚毕业两年的毛头小子,还是个靠抓人上位的“酷吏”。
但在招商局这潭死水里,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抓贪官你在行,搞经济?
呵呵,这帮老油条能把你玩死。
“哟,这就是咱们的大功臣江局长啊?”
说话的是招商一科的科长,刘大柱。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仗着自己是元老,那是出了名的刺头。
他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说道:
“江局长,咱们这可是清水衙门,连耗子进来了都得哭着走。您来这儿,可是屈才了。我们这没贪官给您抓,只有要不到的饭。”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是啊,江局长,咱们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您给我们开会,是打算发钱吗?”
“要是没钱发,说什么都是瞎扯淡,还不如让我回去把那件毛衣织完呢。”
江寒站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群牛鬼蛇神。
他没生气。
甚至还拿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说完了吗?”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寒意,让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稍微安静了一些。
“看来大家对现状都很不满意啊。没钱?发不出工资?觉得自己是讨饭的?”
“没错!”刘大柱梗着脖子喊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里不给政策不给钱,神仙也拉不来投资!”
“好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寒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前排那个打瞌睡的差点滑到桌子底下。
“我看你们不是没米,是懒!是馋!是混吃等死!”
“看看你们刚才那个德行!上班织毛衣、看彩票、打麻将!你们管这叫‘巧妇’?我看是‘怨妇’!”
“你!”刘大柱脸涨成猪肝色,拍案而起,“江寒!你个小年轻说话注意点!老子在这个局里干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
“资格?”
江寒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就凭我是常务副局长!就凭郑书记给了我尚方宝剑!”
“刘大柱,招商一科去年指标完成率为零!差旅费却报销了二十万!你那二十万是去火星招商了吗?”
“还有你!二科的张科长!全年就引进来一个养猪场,还因为环保问题被关停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尽力了?”
江寒的目光如电,点到谁,谁就心虚地低下头。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混日子的,那是吴局长脾气好,惯着你们。”
江寒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的猎豹。
“但从今天起,天变了。”
“我宣布三条新规矩。”
“第一,全员竞聘上岗!包括科长在内,所有职位重新洗牌。谁能拉来资金,谁就坐那个位置!拉不来,就给我去收发室看大门!”
“第二,实行全员绩效考核。每个人头顶上都有指标。完不成任务的,别说奖金,基本工资扣一半!连续三个月完不成,直接待岗!”
“第三,取消所有无实质性成果的差旅报销。想公费旅游?门都没有!”
这话一出,底下彻底炸了锅。
这哪里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分明是要砸他们的饭碗,挖他们的祖坟啊!
“凭什么!”
刘大柱第一个跳了出来,手指着江寒,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是行政编制!是国家干部!你有什么权力扣我们工资?你有什么权力让我们待岗?你这是违规!我要去县委告你!”
“对!我们也去告!这日子没法过了!”
“太欺负人了!咱们不干了!看他一个人怎么招商!”
那个织毛衣的大姐也把针线一摔,摆出一副撒泼打滚的架势。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一旁的局长吴文彬吓得脸都白了,偷偷拉扯江寒的衣角:
“江局长,是不是……太激进了?这帮人要是真闹起来,县里也不好收场啊……”
江寒甩开吴文彬的手。
他看着那些叫嚣着要罢工、要告状的老油条,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想告我?欢迎。想罢工?请便。”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枪响。
“现在,觉得我这规矩不合理、不想干的,马上就可以写调职申请,或者辞职报告。”
江寒环视全场,眼神睥睨,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服的现在就可以把申请拍在这张桌子上,我江寒,立刻签字放人!绝不挽留!”
“若是没那个胆子走,那就把嘴给我闭上,老老实实按我的规矩办!”
“招商局不养大爷,更不养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