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长宁县委常委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而压抑的低气压,哪怕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依然让人觉得后背发燥。
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长宁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坐在郑闻悟左手边的位置。
那里坐着周卫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正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甚至传言已经被“双规”的常务副县长,今天竟然准时出现在了例行常委会上。
不仅来了,而且气色出奇的好。
他特意染了黑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哪里像是个摇摇欲坠的落水狗?分明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二号首长”。
“同志们,关于最近网上的那些流言蜚语,我是痛心的,也是愤慨的。”
周卫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沉稳,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自信。
“有些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不惜造谣生事,甚至不惜牺牲长宁县的安定团结。对于这种害群之马,我们绝不能姑息!”
“我周卫国身正不怕影子斜。虽然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犯了错,但我本人,经得起组织的任何考验!”
他在赌。
赌江寒已经死了,赌死无对证。
只要那个“意外”坐实了,所有的证据链就断了。没有了江寒这个带头闹事的刺头,剩下的那些墙头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周卫国过不去?
县长赵德兴低头记着笔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接茬。
郑闻悟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卫国的表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周副县长说得对。”
郑闻悟突然开口,打断了周卫国的慷慨陈词。
“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有些影子要是太黑了,恐怕连太阳都照不透。”
周卫国眉头一皱,刚想反驳。
“吱呀——”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周卫国也不例外。他眉头紧锁,心里正恼火是谁这么没规矩,敢打断常委会。
然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周卫国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一秒内,经历了从恼怒到错愕,再到极度惊恐的过山车式巨变。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额头上贴着一块刺眼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但他站得很直,像是一杆标枪。
那双漆黑的眸子,正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死死地钉在周卫国的脸上,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回来的森然寒气。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周卫国手里那个端了半辈子的极品紫砂杯,毫无征兆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高定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门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
“你是人是鬼?!”
江寒迈过门槛,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步向里走来。
“周县长,怎么?看到我很失望?”
江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让人心悸的力量。
“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躺在滨河大道的河底,喂了王八?”
“可惜啊,阎王爷嫌我命硬,不肯收。他说,要把我留下来,送某些真正该死的人下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
周卫国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在哆嗦,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明明接到了电话!明明确认了死讯!
如果江寒没死,那昨晚那个电话……
是个局!
是彻头彻尾的请君入瓮!
“江寒!你……你这是擅闯常委会!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周卫国色厉内荏地咆哮着,试图用官威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他转头看向郑闻悟,大喊道:
“书记!叫保安!快叫保安把他轰出去!”
郑闻悟没动。
在座的所有常委,都没有动。
大家都用一种怜悯、震惊、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这个还在垂死挣扎的常务副县长。
“周卫国,省省吧。”
一道冷冽的女声,突然从江寒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队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马,鱼贯而入。
领头的,正是沧海市纪委副书记,人称“铁娘子”的宋钰。而在她身旁,站着全副武装、一脸肃杀的县公安局长雷震。
这阵仗,就算是傻子也看明白了。
天,塌了。
宋钰大步走到周卫国面前,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逮捕令,直接拍在了周卫国面前的桌子上。
“周卫国,你的戏,演砸了。”
“涉嫌买凶杀人,谋害国家公职人员,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滥用职权。”
“这是市委常委会刚刚通过的决定,也是省纪委的批示。”
宋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周卫国的心口上。
“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买……买凶杀人?”
周围的常委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周卫国的眼神瞬间变了。
贪污受贿大家或许还能理解,那是“经济问题”。但买凶杀人?这是要吃枪子的啊!这周卫国是疯了吗?
周卫国看着那张逮捕令,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
“不……我是冤枉的……是诬陷……”
他还在机械地重复着,但声音已经虚弱得连自己都骗不了。
“冤枉?”
雷震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掏出那个装在证物袋里的黑色手机,在周卫国眼前晃了晃。
“周副县长,这手机眼熟吗?昨晚您给那个杀手打电话的时候,录音可是很清晰啊。”
“要不要我现在放给各位常委听听?”
看到那个手机,周卫国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没有手铐。
到了这个级别,组织上还是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但此刻的周卫国,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像拖死狗一样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他那一身笔挺的西装此刻皱皱巴巴,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当他被架着经过江寒身边时。
江寒没有让路。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平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对手。
周卫国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江寒,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凄凉的叹息。
“后生……可畏啊……”
江寒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一路走好,不送。”
周卫国被带走了。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散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依然站在门口的年轻人身上。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借调干事。
而现在,他亲手送走了一个科长,一个常务副县长,还有一个黑恶势力团伙。
这哪里是笔杆子?
这分明是一把能斩龙的绝世凶剑!
郑闻悟站起身,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江寒,眼神复杂而欣慰,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从稀稀拉拉,迅速变得热烈而整齐。
江寒站在掌声中央,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对着郑闻悟,也对着在场所有的常委,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危险的笑容:
“各位领导,打扰大家开会了。”
“不过,既然毒瘤已经切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怎么把长宁县的经济搞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