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长宁县委大院上空的警笛声,就没停过。
那凄厉的呼啸声,就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剃刀,一遍遍地刮过这座小县城的每一寸地皮,刮得人心惊肉跳,刮得那些平日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干部们,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周卫国的落马,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简直是毁灭性的。
纪委的办案点“小黑屋”都快塞不下了。
“老刘,听说了吗?城建局的吴强刚才被带走了!还在开会呢,进去两个黑西装,架着就走,连句话都没让说!”
“这算什么?财政局那边才叫惨烈!那个副局长想跳窗户跑,结果裤子挂在护栏上,吊了半个小时,那是真·脸都不要了!”
“还有国土局的老张、交通局的李大炮……好家伙,咱们县的‘周家班’,这回算是全军覆没了啊!”
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隔间里,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每个人都在算,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这场官场大地震,震级之高,烈度之大,前所未有。
拔出萝卜带出泥。
周卫国在里面为了争取宽大处理,那是真的“竹筒倒豆子”,把这些年跟他有过利益输送的、帮他干过脏活累活的,全都吐了出来。
一本本黑账被翻开,一个个原本光鲜亮丽的实权人物,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坐在招商局办公室里喝茶的年轻人,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局长”。
他是“判官”。
是掌握着长宁县官场生杀予夺大权的“无冕之王”。
……
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赵德兴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着手里那份最新的“被查人员名单”,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太狠了。
真的是太狠了。
名单上的人,有一半都曾是他赵德兴的“盟友”,或者是需要在常委会上争取的“票仓”。
现在,全没了。
周卫国这棵大树一倒,长宁县盘根错节的“本土派”势力,就像是被连根拔起的大葱,晒在了烈日下,蔫得连渣都不剩。
“县长……咱们怎么办?”
秘书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县委办那边通知,说是下午要开全县干部作风整顿大会,郑书记点名要您做检讨……”
“检讨?”
赵德兴惨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桌面上,烫坏了昂贵的漆面也浑然不觉。
“能让我做检讨,那是郑书记还想留我一条命,还想让我接着干活!”
“要是连检讨都不让我做了,那我就该去里面跟周卫国做伴了!”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典型的“骑墙派”。
之所以能跟周卫国斗这么多年而不倒,靠的就是这股子审时度势的机灵劲儿。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了。
郑闻悟借着这股东风,已经彻底掌控了长宁县的绝对话语权。以前那种“书记管帽子,县长管票子”的平衡局面,彻底被打破了。
而打破这个平衡的关键棋子,就是江寒。
“备车。”
赵德兴猛地站起身,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去哪?县委吗?”秘书问。
“不。”
赵德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栋并不起眼的招商局小白楼。
“去招商局。”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把火是江寒点起来的,要想不被烧死,就得先去拜拜这尊真佛。”
……
招商局,局长办公室。
江寒正在看“万象天地”的最新进度报表,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刘大柱一脸便秘的表情探进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大人物:
“局……局长,赵县长来了。”
“谁?”江寒挑了挑眉。
“赵德兴,赵县长!就在门口呢,也没带秘书,就一个人!”刘大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堂堂一县之长,竟然屈尊降贵,跑到下属单位来拜访一个科级局长?
这传出去谁信啊!
江寒放下手里的报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让他进来吧。”
没过几秒,赵德兴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见人三分笑的“笑面虎”,此刻脸上堆满了谦卑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腰杆子不自觉地往下弯了几度。
“哎呀,江局长,忙着呢?”
赵德兴一进门,就主动伸出了双手,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没打扰你工作吧?我这也是刚从工地上回来,路过咱们局,特意来看看。”
江寒没有托大,站起身,握住了赵德兴的手,力度适中,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赵县长折煞我了。您是领导,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就行,哪能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
“哪里哪里,现在咱们长宁县,谁不知道招商局才是真正的‘战斗堡垒’啊!”
赵德兴顺势坐在了江寒对面的椅子上,甚至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
他从包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特供“大红袍”,轻轻放在桌上。
“江寒啊,以前呢,咱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你也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被周卫国那个害群之马给蒙蔽了。”
赵德兴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演技丝毫不逊色于之前的周卫国。
“这次多亏了你,火眼金睛,替咱们长宁县挖出了这颗毒瘤!你是大功臣啊!我这个当县长的,那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江寒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也不拆穿。
官场就是这样,花花轿子人抬人。既然赵德兴愿意低头,愿意服软,那这出戏就得接着唱下去。
毕竟,赶尽杀绝不是目的,掌控大局才是根本。
郑闻悟现在虽然大权在握,但政府那边的一摊子烂事,总得有人去干。赵德兴虽然圆滑,但胜在听话,而且熟悉业务,留着当个管家,比换个新人上来要顺手得多。
“赵县长言重了。”
江寒拿起茶壶,给赵德兴倒了一杯水,动作不急不缓。
“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长宁的发展。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过……”
江寒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赵德兴的眼底。
“现在的招商引资工作,到了攻坚期。万象天地的配套、企鹅数据中心的电力保障,这些都需要政府各部门的全力配合。”
“如果再出现以前那种推诿扯皮、吃拿卡要的情况……”
“不会!绝对不会!”
赵德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江局长放心!回去我就开会!谁要是敢在招商引资上拖后腿,我赵德兴第一个撤他的职!哪怕是我的亲信,我也绝不姑息!”
这是投名状。
也是彻底的臣服。
江寒笑了,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赵德兴面前的杯子。
“那就辛苦赵县长了。”
“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们长宁县的天,肯定会越来越亮。”
赵德兴双手捧起茶杯,像是捧着圣旨,一口气喝干了,连茶叶沫子都咽了下去。
“一定!一定!”
走出招商局大门的时候,赵德兴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的小白楼。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从今往后,这长宁县不再姓周,也不再有他的半壁江山。
这天,姓郑。
而撑起这片天的柱子,叫江寒。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县委大院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暴风雨终于过去了。
一个新的时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