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县官场的大清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寒潮,终于还是刮到了事业单位的角落。
社保局,这个平日里以清闲著称的“养老单位”,今天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的那个工位。
那里坐着林佳仪。
她早已没了往日那种“把单位当T台”的嚣张气焰。此时的她,缩着肩膀,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一只廉价的水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几天,她过得生不如死。
周博进去后,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把所有的资金流向交代得底儿掉。
其中最扎眼的一笔,就是花在林佳仪身上的那八十多万——爱马仕的包、卡地亚的表、还有那辆虽然卖了但依然留有转账记录的宝马Mini。
“林佳仪,局长叫你。”
办公室主任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语气冷漠得像是跟陌生人说话。
“现在。”
林佳仪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慌乱地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看着主任那张写满嫌弃的脸,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
局长办公室。
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局长,此刻板着一张黑脸,坐在办公桌后。
在他旁边,还坐着两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神情严肃,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摞取证材料。
“局……局长,您找我?”
林佳仪站在门口,声音都在发颤,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该往哪放。
“坐吧。”
局长没看她,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
“林佳仪同志,有些情况,纪委的同志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核实?核实什么?”
林佳仪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在试图垂死挣扎,“我都配合调查好几次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我都退了呀!钱我也凑了,虽然还没凑够,但我正在卖房子……”
“不是退赃的问题。”
纪委的工作人员打断了她,从那一摞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周博的供词复印件。
“根据周博的供述,以及我们的核查,你在明知周博收入来源可疑的情况下,依然长期索要高额奢侈品,并利用周博的职权关系,在单位内部谋取不正当利益。”
“这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涉案金额巨大,虽然你不是公职人员受贿主体,但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纪律规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佳仪的心口上。
她张大了嘴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所以……”
局长接过话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刚盖好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轻轻推到了林佳仪面前。
那张纸很轻,但在林佳仪眼里,却重如千钧。
【关于给予林佳仪开除处分的决定】。
开除。
这两个字,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县人社局批准。”
局长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酷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鉴于林佳仪同志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生活作风严重腐化,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严重损害了公职人员形象。”
“现决定,予以开除公职处分。”
“不仅如此,你的档案里会记入这一笔。以后任何体制内的单位,乃至正规的大企业,录用你之前都会看到这个污点。”
轰!
林佳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天旋地转。
她引以为傲的铁饭碗,碎了。
那个她当初为了考上、不惜花光江寒所有积蓄才换来的编制,那个让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俯视江寒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乌有。
“不……不行!你们不能开除我!”
林佳仪猛地扑到桌子上,死死抓住那份文件,像是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我是考进来的!我是笔试第一!我有编制!你们凭什么开除我?!”
“我没有贪污!那些钱是周博给我的!我是受害者!是被他骗了啊!”
“局长!求求您!别开除我!哪怕给我个处分也行啊!留职察看也行啊!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没了工作我怎么活啊!”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毫无尊严地哀求着。
没了这个身份,她就彻底变成了她最瞧不起的“无业游民”。
局长皱了皱眉,往后躲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林佳仪,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这已经是组织上对你最大的宽容了。如果不把你开除,咱们社保局的脸往哪搁?老百姓怎么看我们?”
“签字吧。签了字,收拾东西走人。”
纪委的人把笔递了过来。
林佳仪颤抖着手,看着那份文件,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撕了它,想把桌子掀了,想大闹一场。
但她不敢。
她看着局长那决绝的眼神,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如果她再闹下去,搞不好连最后的自由都没了,直接被送进看守所。
最终,她在颤抖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走了。
……
十分钟后。
林佳仪抱着一个纸箱子,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走出了社保局的大门。
箱子里是她的私人物品:一个摔裂了的水杯,几包没吃完的零食,还有那一双为了在单位显摆而特意买的高跟鞋。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
门口的保安老张,那个平时见了她都要点头哈腰、喊一声“林姐”的老头,此刻正站在岗亭里,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连大门都没给她留缝,还得她自己侧着身子挤出去。
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林佳仪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陌生,好冷。
就在半年前,她还是这里的骄傲,是拿着铁饭碗、坐着奥迪车、即将嫁入豪门的“人生赢家”。
她甚至还记得,那天在考场门口,她趾高气扬地甩掉江寒时说的那句话:
“江寒,我是体制内的人了,你个临时工配不上我。”
报应。
这就是现世报。
现在,那个被她嫌弃的“临时工”,已经是全县最年轻的正科级局长,前途无量,受万人敬仰。
而她,成了没工作、背一身债、被人戳脊梁骨的过街老鼠。
“呜……”
林佳仪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扔,蹲在社保局那个烫金的招牌下面,双手抱住膝盖,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哭声凄厉,透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对着她指指点点。
“哎,这女的谁啊?哭得这么惨?”
“你不知道?这就是那个周博的情儿!听说刚才被单位开除了!”
“活该!拿着贪污款买包的时候怎么不哭?这种害人精,早就该滚蛋了!”
那些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林佳仪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高人一等的单位大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官车缓缓驶过。
车窗半降。
她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冷峻的侧脸。
江寒坐在车里,目不斜视,正低头看着文件,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车轮滚滚,绝尘而去。
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林佳仪伸出手,抓了一把空气,最后无力地垂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喃喃自语:
“没了……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