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政府,一号会议室。
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江寒和他手底下的几个心腹,神色淡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另一边,则是从沧海市里杀气腾腾赶来的“联合督查组”。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却戴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胖子,市府办副主任刘全。
这人是赵刚的铁杆狗腿子,出了名的“咬人狗”。
“啪!”
刘全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叮当”乱跳。他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差点戳到江寒的鼻尖上。
“江寒!你是什么态度?!”
“我现在代表市政府向你宣读处理决定,你还有心思喝茶?把杯子给我放下!”
江寒不仅没放,反而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刘主任,火气别这么大。医生说了,气大伤肝。”
“少跟我嬉皮笑脸!”
刘全扯了扯领带,唾沫星子横飞,那一副钦差大臣的派头拿捏得足足的。
“我问你,是谁给你的权力查封黑风岭矿场?是谁批准你抓捕知名企业家赵老六的?还要连夜突审?”
“你这是乱作为!是滥用职权!是在破坏沧海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
“赵市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狠狠摔在江寒面前,声音尖利刺耳:
“根据市领导指示,鉴于江寒同志在太平镇工作期间,擅自行动,激化矛盾,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即刻起,暂停江寒同志一切职务!停职反省!接受组织调查!”
“黑风岭所有被查封的矿场,立即解封!被扣押的人员,马上放人!”
图穷匕见。
这就是赵刚的反扑。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只要把江寒这顶乌纱帽摘了,把赵老六放出来,再把账本毁了,这案子也就成了死案。到时候,黑的也能给洗成白的。
会议室里,张雷和几个镇干部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冲上去揍这个颠倒黑白的胖子。
但江寒依然稳坐钓鱼台。
他甚至连那份停职文件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全。
“刘主任,赵市长让你来之前,没告诉你点别的?”
“告诉我什么?”刘全一愣,随即冷笑,“告诉我你有多狂?我告诉你,在组织原则面前,你那点小聪明……”
“叮铃铃——!”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刘全的施法。
是江寒放在桌上的手机。
在这个严肃的“问责”现场,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刘全大怒:“江寒!你还有没有点纪律性?开会期间手机不关机?给我挂了!”
江寒没理他。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备注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清璇】。
嘴角微微上扬。
救兵,到了。
而且还是最强的那一路。
江寒拿起手机,当着刘全的面,慢悠悠地划下了接听键,甚至还顺手打开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悦耳,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某个极其肃穆的办公室里。
“江寒,我是苏清璇。”
“你发给我的材料,省纪委的领导已经看过了。批示只有四个字:触目惊心。”
“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侯主任已经带队出发,预计半小时后到达太平镇。在此期间,你要保护好证据,确保证人安全。”
这几句话,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刘全原本嚣张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省纪委?
侯主任?
这……这剧本不对啊!
“明白。”江寒语气轻松,“不过苏书记,我现在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赵副市长派了个督查组过来,领头的叫刘全刘主任。他刚宣布要停我的职,还要我把赵老六放了。您看,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那个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意:
“刘全是吧?”
“让他接电话。”
江寒把手机往前一推,推到了那个已经开始冒虚汗的胖子面前。
“刘主任,接一下吧。省里的电话,不敢不接吧?”
刘全的手哆嗦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当然知道苏清璇是谁。
前任长宁县团委副书记,现任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更是省委副书记苏定国的独生女!
这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能在省委大院横着走的人物!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凑到耳边,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喂……喂?是……是苏处长吗?”
“我是苏清璇。”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顺着无线电波,狠狠砸在刘全的天灵盖上。
“刘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省纪委的专案组还在路上,你就急着去毁尸灭迹?是谁给你的胆子?赵刚吗?”
“我……”刘全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不……不是……苏处长您听我解释,我是来督查工作的……”
“督查?”
苏清璇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狡辩。
“我看你是去通风报信的吧?”
“我只说一遍。带着你的人,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太平镇!”
“如果五分钟后我还听说你在那里碍手碍脚,你就不用回市政府了,直接去市纪委的小黑屋里报到吧。”
“听懂了吗?”
最后这四个字,不重,却像四颗钉子,死死钉进了刘全的心里。
“听……听懂了!听懂了!”
刘全点头如捣蒜,脸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把那件昂贵的衬衫都浸透了。
“嘟——”
电话挂断。
盲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刘全手里拿着那个烫手的手机,像是拿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手雷。
他呆滞地看了江寒一眼。
那个年轻人依然坐在那里,喝着茶,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但这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
这小子……竟然能直通省委!竟然能让苏家的大小姐亲自出面保驾护航!
赵刚这次,是踢到钛合金钢板了!
“走!快走!”
刘全猛地回过神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就像是被鬼撵了一样,甚至连那份刚才还视若珍宝的红头文件都顾不上拿了。
“撤!赶紧撤!”
他招呼着手下那几个同样吓傻了的跟班,屁滚尿流地冲出了会议室,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顺着楼梯往下跑,高档皮鞋在楼道里踩出一串慌乱的“咚咚”声。
不到一分钟。
几辆市里的车就像是受惊的野狗,卷起一阵尘土,逃命似的冲出了太平镇政府大院。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雷看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忍不住冲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玩意儿!刚才不是挺横吗?接了个电话就吓尿了?”
“寒哥,还得是你啊!这面子,通天了!”
周围的镇干部们看着江寒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不仅仅是敬畏。
那是崇拜,是仰望。
连市里的督查组都能一个电话骂回去,这哪里是镇长?这简直就是定海神针!
江寒拿起桌上的手机,轻轻擦了擦屏幕上的指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行了,别看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条蜿蜒进山的公路。
几辆挂着省牌的黑色奥迪,正穿破晨雾,如利剑般驶来。
“打扫战场的走了,真正的主力军,该进场了。”
江寒转过身,对着满屋子激动的干部,声音沉稳有力:
“通知食堂,准备好工作餐。”
“省纪委的同志们赶了一夜的路,应该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