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黑风岭的案子结了,赵刚倒了,太平镇的天彻底蓝了。
江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享受一下“全省优秀基层干部”的荣光,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他的周末计划。
“我在镇口,带了个人来。”
电话里,苏清璇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少有的紧张,甚至还有点……害羞?
“带人?谁啊?”江寒把腿从办公桌上放下来,一边穿外套一边问,“陈总又来送钱了?”
“不是。”
苏清璇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爸。”
“而且……是微服私访,别惊动任何人,就当是普通游客。”
江寒的手一抖,刚扣好的一颗扣子差点给崩飞了。
苏定国?
省委副书记?
这尊大神怎么突然下凡了?
还微服私访?这哪是私访,这分明是“老丈人看女婿”,要是表现不好,那就不是丢乌纱帽的事了,那是丢媳妇的大事!
“得嘞,我在村口大槐树下等你们。”
江寒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虽说是微服,但这比接待省巡视组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
十分钟后。
一辆挂着普通民牌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槐树下。
车门打开。
苏清璇先跳了下来。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一身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高领毛衣,显得温婉大气。看到江寒,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敢多说话,只是侧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脚踩老布鞋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如果不看那张在省台新闻里经常出现的脸,这就是个公园里遛弯的普通大爷。
但江寒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那种气度,那种不怒自威的眼神,还有那挺直如松的脊背。
这就是久居上位的气场,藏都藏不住。
“爸,这就是江寒。”苏清璇介绍道,脸颊微红。
“江寒,这是我爸……苏伯伯。”
江寒快步上前,没行官礼,而是像晚辈一样微微鞠躬,双手握住苏定国伸出来的手。
“苏伯伯好,欢迎来太平镇指导工作。”
苏定国的手掌宽厚干燥,很有力。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江寒一番。
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像是要把江寒的骨头都看透。
足足过了五秒钟。
“嗯。”
苏定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小伙子精神头不错。听清璇说,你把这穷山沟变成了金窝窝?带我转转吧。”
“好,您这边请。”
江寒在前面引路,心里却丝毫不敢大意。
这老头,看着随和,实则每一步都在考校。
一行人先去了葡萄园。
虽然过了采摘季,但经过改良的晚熟品种依然挂满枝头,紫黑色的果实像玛瑙一样。
苏定国伸手摘了一颗,没擦,直接放进嘴里尝了尝。
“甜。”
他评价了一个字,随后话锋一转,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但是江寒,你应该知道,农产品是有周期的。今年你靠网红效应火了,明年呢?后年呢?如果别的地方也种这个,价格被打下来,老百姓的收入怎么保证?”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也是很多“网红村”昙花一现的死穴。
旁边的苏清璇有些紧张地看向江寒。
江寒却笑了,从容不迫地指了指远处的加工厂。
“苏伯伯说得对,靠天吃饭不长久。所以我们现在的重心已经变了。”
“我们在做深加工。葡萄汁、葡萄籽油、还有高端葡萄酒。我们卖的不仅仅是水果,是品牌,是产业链。”
“而且,我们正在和省农科院合作,搞种苗培育。未来,太平镇不光卖葡萄,还卖标准,卖技术。”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别人拼价格,而是做制定规则的人。”
苏定国嚼着葡萄皮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江寒一眼。
卖标准?做规则?
这是一个乡镇干部该有的眼界?这分明是顶层设计的思维!
“有点意思。”
苏定国没多评价,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是刚刚完成生态修复的黑风岭矿山公园。
曾经千疮百孔的矿坑,现在被改造成了碧波荡漾的人工湖,周围种满了枫树,虽然树还没长大,但那种生机勃勃的气象已经出来了。
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青山绿水。
苏定国突然问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
“江寒,为了这个环境,你抓了很多人,得罪了很多人。甚至连市里的赵刚都被你拉下马了。”
“有人说你是酷吏,说你为了政绩不顾大局,破坏了官场生态。你怎么看?”
这不仅是考题,更是送命题。
回答得太软,显得没骨气;回答得太硬,显得没城府。
风吹过山岗,卷起几片落叶。
江寒扶着栏杆,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声音平静而坚定:
“苏伯伯,什么叫大局?”
“在我看来,那一本本肮脏的黑账不是大局,那一张张官官相护的关系网也不是大局。”
他指了指山脚下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又指了指那条清澈见底的太平河。
“老百姓能喝上干净的水,能呼吸新鲜的空气,口袋里有钱,脸上有笑。这,才是大局。”
“至于官场生态……”
江寒转过身,直视着苏定国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嘴角微扬:
“如果那是藏污纳垢的生态,那我愿意当那个扫垃圾的清洁工。”
“哪怕弄脏了手,哪怕被人骂,我也得把地扫干净。”
“因为我是这儿的书记,我得对这片土地负责。”
静。
观景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苏清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生怕父亲会发火。毕竟,这种话在体制内听起来,实在是太“狂”了。
然而。
苏定国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突然冰雪消融。
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和欣慰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苏定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江寒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江寒肩膀生疼。
“好!好一个清洁工!”
“现在的年轻人,懂钻营的多,懂担当的少;会做官的多,会做事的少。”
“江寒,你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忐忑不安的女儿,眼神里满是宠溺和认可:
“清璇啊,你这次的眼光,确实不错。”
“这小子有骨头,有脑子,更有心怀天下的格局。”
“是个治世之才。”
苏清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评价,分量有多重。
这意味着,江寒不仅仅通过了“老丈人”的面试。
更意味着,他已经拿到了一张通往更高政治舞台的入场券。
苏定国收回目光,看着江寒,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江寒,太平镇虽好,但毕竟太小了。”
“这样的才华,窝在山沟里可惜了。”
“准备准备吧。”
江寒心头一跳:“苏伯伯,您的意思是……”
苏定国背着手,往山下走去,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风,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