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师的事,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江寒的心里,拔不出来,还隐隐作痛。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江寒没去办公室,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长宁县第一中学的老校区。
那是全县最好的中学,也是江寒的母校。
可当他站在那扇斑驳的铁大门前时,心却凉了半截。
昨晚刚下过雨,操场上全是泥坑,几个学生正垫着砖头小心翼翼地往教室走。教学楼还是三十年前建的红砖房,墙皮脱落得像赖皮癣,窗户缝里塞着报纸挡风。
“滋啦——”
教室里传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声响。
江寒透过窗户往里看,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正在板书,手里的粉笔只剩指甲盖大小,舍不得扔。下面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加了座,一个个缩着脖子,哈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江县长?”
陪同的教育局长马国强擦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这校舍是旧了点,但我们也没办法啊。县里财政一直紧,年年说修,年年没钱。再加上这两年……”
马国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好老师都跑光了。隔壁市的私立学校开三倍工资挖人,咱们这儿连取暖费都发不出来,稍微有点本事的年轻老师,待不够两年就跳槽。现在剩下的,除了不想动的老教师,就是走不了的。”
江寒没说话。
他走到墙根,伸手抠了一块酥烂的墙皮,红砖裸露出来,一按一个坑。
这就是长宁县的教育现状。
一边是万象酒店的金碧辉煌,一边是朗朗书声中的危房漏雨。
何其讽刺。
“没钱?”
江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子一样刮过马国强的脸。
“财政局没钱,招商局有。政府没钱,那几栋闲置的办公楼算什么?”
“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拆房子,建学校!”
……
下午三点,常委会议室。
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冽。
所有常委看着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长宁县教育基础设施提升及教育改革实施方案》,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苦瓜。
方案很简单,就三条,但条条要命。
第一,压缩全县行政开支30%,停发所有公务员的年终精神文明奖,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是从大家嘴里抢肉吃。
第二,拍卖县委老干部活动中心和原粮食局办公大楼,所得资金全部设立“教育专项基金”。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条——全县范围内选址,建设长宁一中新校区,按省级示范高中标准打造!
“我反对!”
常务副县长(新提拔上来顶替孙志强的)张得功第一个跳了出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摔,满脸的不可理喻。
“江县长,我知道您想搞好教育,但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吧?”
“压缩开支也就算了,大家勒紧裤腰带陪您干。可那两栋楼是县里的固定资产,位置也好,留着招商引资或者是给机关单位改善办公条件多好?卖了?那以后咱们去哪开会?”
“还有!”
张得功指着方案最后一行,声音尖锐:
“建新校区?您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起码三个亿!咱们县财政刚有点起色,您就要把家底掏空?这要是后续资金跟不上,那就是个烂尾工程!”
“到时候,咱们全得背处分!”
其他几个常委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赞同。
这也太激进了。
教育是慢工出细活的事儿,投入大,见效慢,哪有修路造桥来得政绩快?为了几个学生娃娃,把全县干部的福利都搭进去,不划算。
郑闻悟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说话,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看向江寒。
他在等。
等这把最锋利的刀,出鞘。
“说完了?”
江寒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被指责的人不是他。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张副县长,你刚才说,怕花钱?怕背处分?”
“那我问你。”
江寒突然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哗啦”一声撒在会议桌上。
照片上,是那一间间漏风的教室,是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是老师拿着半截粉笔的特写。
“这是我今天早上拍的。”
江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怒火,在会议室里回荡。
“当我们在空调房里喝着热茶,讨论怎么改善办公条件的时候,我们的孩子,长宁县的未来,就在这样的危房里上课!”
“一下雨,教室里就下小雨;一刮风,窗户纸哗啦啦响!”
“你们好意思吗?!”
江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张得功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张副县长,你也是为人父母的。如果你的孩子在那样的教室里读书,你还会心疼那两栋闲置的破楼吗?”
“教育不是生意!不能算投入产出比!那是良心!是底线!”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
江寒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那股子从黑风岭杀出来的煞气,瞬间压迫得全场窒息。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这三个亿,财政出不起,我招商局出!招商局出不起,我江寒去化缘!去讨饭!”
“谁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拖后腿,谁要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阻挠新校区建设……”
江寒眼神如电,一字一顿:
“那就是长宁县六十万百姓的罪人!是千古罪人!”
“这个骂名,你们担得起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张得功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接?谁接谁死!
“啪、啪、啪。”
郑闻悟放下茶杯,带头鼓起了掌。
“讲得好。”
书记发话了,一锤定音。
“江寒同志的话,振聋发聩啊。我们有些同志,确实是日子过好了,忘了本。”
“我同意江寒的方案。不仅要建,还要建最好的!”
郑闻悟站起身,目光坚定:
“教育是百年大计。今天我们少建一所学校,明天可能就要多建一座监狱。这笔账,得算大账!”
“表决吧。”
没有任何悬念。
全票通过。
在江寒的铁腕和郑闻悟的支持下,这场关乎长宁未来的教育改革,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强行启动。
……
三天后。
长宁县城东,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荒地。
这里原本是规划中的商业用地,地段极佳,紧邻万象天地,无数开发商盯着这块肥肉,甚至有人开出了每亩三百万的天价。
但今天,这里插满了彩旗。
巨大的奠基石上,刻着几个烫金大字:
【长宁县第一中学新校区】。
江寒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铁锹,站在奠基坑前。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但他心里却是热乎的。
“江县长,这块地……真给学校了?”
旁边的国土局长还是有点肉疼,“这可是‘地王’啊!要是卖了,咱们县财政能宽松好几年……”
“卖了也就是起几栋楼,富了几个开发商。”
江寒铲起第一锹土,重重地撒在基石上。
他看着远处那些闻讯赶来的老师和家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希望的笑容。
那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给了学校,那就是种下了无数个希望。”
“十年后,你会明白,这块地里长出来的,不是房子,是龙,是凤,是长宁县挺直的脊梁。”
“轰隆隆——”
随着江寒的动作,身后几十台挖掘机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钢铁巨臂挥舞,尘土飞扬。
一座现代化的新校园,即将在这片最有价值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江寒摘下安全帽,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但他愿意为了这个开始,赌上所有的筹码。
“雷子。”
江寒回头,冲着身后那个同样一脸激动的壮汉喊道。
“在!”
“告诉马国强,让他去省里、去市里,给我挖人!挖最好的老师!”
“工资我给双倍!编制我给解决!房子我给分配!”
江寒望着那片沸腾的工地,嘴角勾起一抹豪迈的笑意:
“我要让全省都知道,在长宁县教书,是最体面、最尊贵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