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长宁县还没从那场感天动地的“万民伞”热潮中回过神来,市委的一号车队就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层层陪同。
沧海市委书记赵立春,这位在沧海政坛屹立不倒多年的“定海神针”,带着市委班子成员,直奔太平经济开发区。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领导重视基层。
但江寒看着那辆挂着“沧A·00001”牌照的考斯特缓缓停在特斯拉超级工厂门口时,眼皮子却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
系统里的红色警戒线,微微亮起。
【目标人物:赵立春。】
【身份:沧海市委书记。】
【阵营:???(极度危险,老谋深算)。】
【当前意图:审视、拉拢、或者……捧杀。】
“来了。”
江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
赵立春穿着一件黑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近六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权势感。
他下了车,并没有急着跟迎上来的郑闻悟握手,而是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这片热火朝天的工业园区。
巨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还有进进出出的物流车队。
这里哪里像个贫困县的乡镇?这分明比市里的高新区还要繁华!
“好啊,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赵立春背着手,脸上露出了那种让下属捉摸不透的笑容。
“闻悟同志,你们长宁县这次可是给了市委一个大大的惊喜啊。这一年,我就听着你们这儿放卫星了,今天一看,这卫星放得还在理。”
“都是书记领导有方,我们就是干点笨活。”郑闻悟欠着身子,态度恭敬,但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赵立春这种级别的老狐狸面前,谁都不敢大喘气。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赵立春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第二排的江寒身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老鹰盯上了刚出壳的小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让人发毛的欣赏。
“那个小伙子,就是江寒吧?”
赵立春招了招手,语气亲切得像个邻家大爷。
“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咱们沧海市的大功臣。”
江寒稳住心神,快步上前,敬了个礼:“赵书记好!我是江寒。”
“嗯,不错,精气神很足。”
赵立春上下打量着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江寒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不小,拍得江寒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听说前两天老百姓给你送了把万民伞?好家伙,这待遇,连我都眼红啊。”
赵立春半开玩笑地说着,但周围的人却没一个敢笑的,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那是乡亲们抬爱,我受之有愧。”江寒把头低得更低了。
“受得起!怎么受不起?”
赵立春突然提高了嗓门,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市局的一把手们,指着江寒大声说道:
“同志们,都要好好看一看!这就是榜样!”
“二十五岁,副处级待遇,硬是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镇子,搞成了全省第一!这是什么?这就是能力!这就是担当!”
“我们现在有些干部,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一说搞经济就哭穷,一说抓落实就推诿。看看人家江寒!再看看你们自己!脸红不红?”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局长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脸红得像猴屁股,心里却把江寒给骂翻了。
好你个江寒,你出风头就算了,还让我们跟着挨批?
这仇恨值,瞬间拉满。
视察结束后,全县干部大会在县委大礼堂召开。
赵立春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发表了长达一个小时的重要讲话。
而这一个小时里,他至少提了十次“江寒”的名字。
“沧海市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就需要江寒这样的闯将!”
“我建议,市委组织部要好好研究一下江寒同志的成长路径,把这种‘长宁经验’推广到全市!”
“对于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我们要敢于压担子,敢于破格使用!不能让论资排辈那一套,埋没了人才!”
每一句话,都像是把江寒往云端上推。
台下的掌声雷动,无数道羡慕、嫉妒、甚至怨毒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坐在台下的江寒。
江寒面带微笑,腰杆挺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感觉到的不是荣耀。
是火。
是架在火刑架上那种灼烧的痛感。
赵立春这哪里是表扬?这分明是在给他树敌!是在把他孤立于整个沧海官场之外!
一旦他成了所有人的标杆,成了所有人的“对照组”,那以后他在市里开展工作,将会寸步难行。
这就是“捧杀”。
杀人不见血,却刀刀致命。
会议结束后,送走了赵立春的车队。
县委大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诡异的氛围却久久不散。
郑闻悟把江寒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郑闻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江寒,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江寒,今天赵书记的话,你听懂了几分?”
江寒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书记,我又不是傻子。赵书记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把我捧得这么高,以后我在市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那就是众矢之的。而且……”
江寒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这么高调地表扬我,其实是在敲打您。暗示我是市委的人,想在咱们之间插根刺。”
郑闻悟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脑子还很清醒,没被那几句迷魂汤给灌晕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赵立春这个人,我了解。他是典型的笑面虎,用人的时候把你捧上天,不顺手的时候把你踩进泥里。”
“他今天这番话,一箭三雕。”
“第一,借你的手,敲打那些不听话的局长;第二,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第三,把你竖成靶子,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能不能为他所用。”
“要是你顶不住这压力,飘了,或者是被人搞下去了,那就说明你是个废材,他也不心疼。”
“要是你顶住了……”
郑闻悟回过头,死死盯着江寒:
“那下一步,他就会想办法把你彻底收编,让你变成他手里的一把刀。”
“江寒,这可是个死局啊。”
江寒听着这番剖析,心里也是一阵发寒。
这就是高层博弈。
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并没有害怕。
相反,他体内的热血开始沸腾。
既然已经入局了,那就没有退路。
“书记,您放心。”
江寒站起身,走到郑闻悟身边,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
“他想烤我,那得看他的火够不够旺,我的皮够不够厚。”
“我江寒这身皮,是在黑风岭上磨出来的,是在太平镇的泥坑里滚出来的。一般的火,烧不透。”
“至于离间……”
江寒转过头,看着郑闻悟,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
“只要您不赶我走,我江寒永远是您带出来的兵。”
“他赵立春想拿我当刀?那得看这刀把子,握在谁的手里。”
郑闻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江寒的肩膀。
“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既然他把台子搭好了,那咱们就上去唱这出戏!”
“不过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在长宁县,甚至在沧海市,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一直往上爬,爬到连赵立春都够不着的高度;要么,就是摔得粉身碎骨。”
江寒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回头,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书记,我不怕摔。”
“因为我的脚下,踩着的是民心。”
“只要老百姓还认我这个‘江青天’,这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