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草长莺飞。
长宁县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一些,但县委大院里的气氛,却比严冬还要凝重。
一大早,三辆挂着省委“00”号段牌照的黑色奥迪,并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县委招待所的后院。
车门打开,下来的一行人个个神情严肃,手里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领头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
这阵仗,懂行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是来考察干部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考察,是那种只有涉及重要岗位调整、甚至跨级提拔时,才会出现的“点对点”考察。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郑闻悟给对面的处长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某种必然到来的离别。
“老郑啊,咱们也是老相识了。”
处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羡慕。
“这次省里派我来,目的你应该清楚。”
“关于江寒同志的去留问题,省委常委会上可是吵翻了天啊。”
郑闻悟苦笑一声,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意料之中。”
“这小子这一年闹出的动静太大了。特斯拉、企鹅、二十亿财政收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像是还是个副县级干部干的事儿?”
“长宁县这庙太小,那是真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处长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手指向上指了指:
“本来呢,按照常规,也就是提个常务副县长,或者去隔壁县当个县长。”
“但是,苏副书记发话了。”
“他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像江寒这种懂经济、有魄力、还能跟资本大鳄掰手腕的复合型人才,放在县里那是浪费。”
“所以,这次的安排,可能有点……出人意料。”
郑闻悟心头一跳。
“去哪?市发改委?还是经信委?”
处长摇了摇头,缓缓吐出几个字:
“沧海市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
轰——!
郑闻悟夹烟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
综合一处处长!
那是正处级实职!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在官场上有个约定俗成的称呼——“市委一号大秘”!
那是直接服务于市委书记赵立春的“身边人”,是市委大管家,是整个沧海市权力的核心枢纽!
“这……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郑闻悟脸色大变,声音都急了。
“赵立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是个笑面虎!江寒之前刚办了他的人(赵刚),现在把他放到赵立春眼皮子底下当秘书?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老郑,稍安勿躁。”
处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郑闻悟的肩膀。
“这既是险棋,也是妙棋。”
“赵立春虽然心里不想用他,但形势比人强啊。沙省长盯着呢,全省的眼睛都盯着呢。江寒这种明星干部,要是被冷藏了,那是要出政治事故的。”
“而且,把江寒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是为了给赵立春上个眼药,让他做事有所顾忌。”
“这叫……掺沙子。”
郑闻悟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刚刚抽芽的老槐树,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只希望这小子命够硬,别折在那龙潭虎穴里。”
……
下午,考察谈话结束。
江寒被叫到了组织部的临时谈话室。
面对省委组织部的正式谈话,他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步登天的升迁,而是一次普通的工作调动。
“江寒同志,组织上决定,调你任沧海市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
处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心里也不禁暗暗赞叹。
才二十五岁啊。
正处级。
这要是放在古代,那就是少年拜相的剧本。
“对于这个安排,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
江寒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当然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这是苏定国给他铺的路,也是给他设的局。
去了市委办,他就是赵立春的“大管家”,要每天面对那个曾经想捧杀他、甚至可能想毁了他的老狐狸。
要在老虎的鼻子底下拔须,要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同样的,这也是接近权力核心最近的捷径。只有站在那个位置,他才能看清整个沧海市的棋局,才能真正掌控那些更大的资源。
“我服从组织安排。”
江寒的声音沉稳有力,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锐气。
“没有困难。我随时可以上岗。”
“好!”
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调令明天就会正式下达。你还有两天时间交接工作,处理一下私事。”
……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虽然红头文件还没贴出来,但关于“江县长要高升去市里当大官”的传闻,就像是一阵风,瞬间吹遍了长宁县的大街小巷。
招商局里。
刘大柱听着小道消息,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主心骨要走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这下咱们又要变回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破落户了。”
太平镇。
正在地里给葡萄剪枝的李二狗,听到村里大喇叭的广播,手里的剪刀一歪,把一根好好的果枝给剪断了。
他顾不上心疼,扔下剪刀,撒腿就往镇政府跑,一边跑一边喊:
“快!快去县里!不能让江书记走啊!”
“他走了,咱们这好日子还没过热乎呢!”
黄昏时分。
江寒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那面挂在墙上、老百姓送的锦旗。
他伸手抚摸着锦旗上“一心为民”四个烫金大字,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他在长宁县留下的痕迹。
也是他最舍不得的东西。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
郑闻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好酒,脸上挂着一丝勉强的笑。
“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江寒把锦旗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箱子里。
“走,去我家。”
郑闻悟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让你嫂子炒了几个菜。今晚咱爷俩好好喝一顿,算是……给你送行。”
这顿酒,喝得很沉闷。
郑闻悟喝多了,拉着江寒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从当初江寒给他递刀子,到后来的黑风岭、特斯拉。
说着说着,这个平日里威严的县委书记,眼眶竟然红了。
“江寒啊,你是好样的。”
“去了市里,别给咱们长宁丢人。但也别太拼了,要学会保护自己。”
“遇到难处了,记得回来。长宁县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
江寒听着,心里酸涩难忍。
他端起酒杯,敬了郑闻悟一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清晨。
江寒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县委家属院。
张雷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正在那儿默默地抽烟,眼圈有点黑。
“寒哥,真走啊?”
张雷扔掉烟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市里,那里规矩大,人也阴,没咱们这儿痛快。”
“少废话,上车。”
江寒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是我兄弟,我去哪你去哪。没你在身边,我后背发凉。”
张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得嘞!有你这句话,刀山火海我也跟你去!”
车子缓缓启动。
刚拐过街角,江寒就愣住了。
前面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没有组织,没有横幅,没有喧哗。
那是自发赶来的老百姓。有太平镇的果农,有烂尾楼的业主,有学校的老师,还有那些被他整治过的商贩。
他们站在寒风中,手里提着鸡蛋、挂面、土特产,静静地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奥迪车。
眼神里,满是不舍。
“江县长!常回来看看啊!”
“江书记!到了市里别忘了咱们太平镇的葡萄!”
“好人一生平安啊!”
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挽留,只有这一声声朴实到极点的祝福。
江寒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降下车窗,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挥手,挥手。
直到车子驶出县城,直到那些身影变成一个个看不清的黑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长宁县,再见。
我的故乡,我的战场。
“雷子,加速。”
江寒睁开眼,目光投向前方那条通往沧海市的高速公路,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佛已经出山了。”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帮真正的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