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声脆响,伴随着漫天飞舞的A4纸,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丧雪。
市委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陆天明雷霆般的咆哮声,震得走廊里的保洁阿姨都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地上。
“垃圾!全是垃圾!”
“这就是你们综合一处憋了一周憋出来的东西?这种小学生作文水平,也敢拿给我看?你们是想让我在全省领导面前当笑话吗?”
陆天明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抓着一只刚摔碎了盖子的茶杯,指着站在桌前瑟瑟发抖的王长林,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王长林!你这个处长是干什么吃的?啊?平时养尊处优,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
“明天就是全省经济工作大会!省长要点名听汇报!你现在给我拿这种全是套话、空话的稿子,你是想让我明天上台去念经吗?”
王长林低着头,满头大汗,那身名贵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肥硕的后背上。
他现在心里苦啊,比吃了黄连还苦。
原本这篇重头稿子,是处里的“第一笔杆子”、副处长刘明负责的。谁知道这老刘也是倒霉催的,昨天半夜突然急性阑尾炎发作,直接被拉去医院开了刀,现在还在麻醉室里挺尸呢。
王长林没办法,只能临时抓壮丁,把处里几个还在实习的研究生和老科员凑在一起,东拼西凑搞了个急就章。
结果,就炸了。
陆天明现在正是退居二线前的敏感期。
他既想求稳,又想在最后时刻留个好名声,最好能在这个全省大会上露露脸,给自己的政治生涯画个圆满的句号。所以他对这篇稿子的要求极高,既要有高度,又要有深度,还要有亮点。
这哪里是那帮混日子的科员能写出来的?
“书记,您消消气,消消气……”
王长林擦着流进眼睛里的冷汗,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声音都在发颤:
“刘明同志突然住院,事发突然……我们也是没办法。我现在就回去改!马上改!保证在明早出发前,给您弄出一篇满意的来!”
“改?你怎么改?”
陆天明冷笑一声,把桌上仅剩的一份文件狠狠摔在王长林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现在是下午四点!明天早上八点就要出发!你还有几个小时?”
“我告诉你,王长林,这篇稿子要是搞砸了,你这个处长也就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吧!滚!”
王长林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得千恩万谢地捡起地上的文件,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刚关上门,他那张卑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极度的焦躁和狰狞。
“妈的!倒霉!真他妈倒霉!”
他狠狠踹了一脚走廊的墙壁,顾不上脚疼,一路小跑着冲回了综合一处的大办公室。
“都给我停下!别干了!”
王长林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吼道,把正在摸鱼的几个科员吓得魂飞魄散。
“都给我听好了!一级战备!今晚谁也不许回家!”
“刚才书记发火了,稿子全毙了!现在离明早出发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谁要是拿不出好东西来,咱们全处都得完蛋!”
“小张!你去把这几年的省委文件都找出来!小李!去把统计局的数据再核实一遍!还有你们几个,每人给我写一段,我就不信拼不出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翻箱倒柜找资料,有人疯狂敲键盘,还有人急得直抓头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虑味道,就像是快要爆炸的高压锅。
然而,三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王长林坐在中间,看着各组交上来的片段,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简直像是在看一堆废纸。
“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把一份稿子团成球,砸在那个研究生头上,“‘经济形势一片大好’?这种屁话还要你写?我要的是干货!是亮点!是能让书记在省长面前长脸的东西!”
“处长……我们真的尽力了啊……”
一个老科员摘下眼镜,揉着红肿的眼睛,无奈地摊手,“咱们平时接触不到核心数据,也不知道书记到底想要什么风格,这盲人摸象,怎么写啊?”
绝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王长林瘫坐在椅子上,解开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要是明天早上拿不出稿子,陆天明绝对会扒了他的皮。他这个处长的位置,算是坐到头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秒都在倒数着他们的职业生涯。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门口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王处长,要不……让我试试?”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已经被他们在走廊里晾了两天、一直被当成空气的江寒,正缓缓站起身。
他手里拿着那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神色平静,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笃定。
王长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
他上下打量着江寒,语气里满是不屑和烦躁,“江寒,别在这儿添乱了。这是给市委书记写讲话稿,不是给你那个穷山沟写扶贫报告!你知道省里的经济形势吗?你知道书记的执政思路吗?”
“别以为你在下面县里写过几篇稿子,就能在市委办逞能。这其中的水深着呢,小心淹死你!”
其他同事也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一个刚来的生瓜蛋子,连业务都还没摸熟,就敢接这种烫手山芋?这不是想出风头想疯了吗?
“王处长。”
江寒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
他从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手里并没有拿纸笔,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两天,我把咱们处里过去五年的档案都看了一遍。书记这几年的讲话风格,我很熟悉。”
“而且,关于这次全省经济大会的主题,我有不一样的想法。”
“现在的形势,求稳是基础,但要想出彩,得谈‘转型’,谈‘新旧动能转换’。这正好契合了省里最近的文件精神,也能体现出陆书记的高瞻远瞩。”
短短几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王长林那把生锈的锁眼里。
王长林愣住了。
新旧动能转换?
这词儿新鲜啊!而且听着就很有高度!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心里还是看不起这个“关系户”,但现在的局势,就像是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得抓一把。
死马当活马医吧!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万一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呢?
“行!”
王长林猛地一咬牙,从桌上抓起一沓空白的稿纸和一支钢笔,重重地拍在江寒面前。
“既然你口气这么大,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指了指手表,眼神凶狠,带着一股子推卸责任的狡诈:
“现在是晚上八点。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江寒,丑话我说在前头。这活儿是你自己揽的,要是写好了,算你立功;要是写砸了,或者明天书记不满意……”
王长林凑近江寒,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
“那这个锅,就得你一个人背!到时候别怪我把你踢出市委办,让你哪来的回哪去!”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江寒只是淡淡一笑。
他伸手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放心吧,王处长。”
“这个锅,不用您背。”
“因为……它根本就不会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