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一处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
江寒坐在那张临时拼凑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沓被王长林视作“救命稻草”的基础素材，眉头越锁越紧。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关于上半年经济形势的分析》、《稳中求进，再创辉煌》、《团结一致向前看》……
厚厚的一摞材料，翻开一看，满纸都是“高度重视”、“狠抓落实”、“大力推进”。全是正确的废话，没有一点带血带肉的干货。
就像是一锅没放盐的白开水，喝不死人，但也绝品不出半点滋味。
“怪不得陆书记要摔杯子。”
江寒随手把那些材料扔进废纸篓，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是平时的例行会议，这种四平八稳的稿子也就混过去了。但明天是什么场合？
全省经济工作大会！
省长亲自坐镇，全省十几个地市的一把手同台竞技。这哪里是开会，这分明就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擂台赛！
陆天明马上就要退居二线了，这是他政治生涯的“谢幕演出”。
他想求稳，但他更想在临走前，给省领导、给全省同僚留下一个“虽老弥坚、高瞻远瞩”的深刻印象。他要的不是那种温吞水似的汇报，他要的是一颗能炸响全场的惊雷！
“既然要炸，那我就给你搓个大的。”
江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湛蓝色的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系统，开启【神级公文写作（大师级）】。”
【叮！技能已激活。】
【正在根据宿主记忆库与当前政治环境进行匹配……】
【匹配成功！核心关键词：新旧动能转换、省域副中心、弯道超车。】
一瞬间，无数的数据、案例、金句，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疯狂地涌入江寒的脑海。
他睁开眼，双眸中闪烁着睿智而犀利的光芒。
根本不需要草稿。
他的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就像是钢琴家即将奏响一曲激昂的交响乐。
“啪！”
回车键敲下。
文档标题：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以“长宁速度”为引擎，打造全省高质量发展的“沧海样板”！》
这就叫破题。
不谈困难，不谈苦劳，上来就亮剑！
紧接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声音清脆、急促，如同战场上密集的鼓点，听得旁边几个还在苦哈哈查资料的科员心惊肉跳。
江寒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他没有堆砌那些华丽辞藻，而是直接甩出了硬邦邦的数据。
从长宁县的“腾笼换鸟”，讲到太平开发区的“无中生有”；从特斯拉超级工厂的落地，讲到企鹅大数据中心的布局。
他把自己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实战经验，全部揉碎了，融进了这篇稿子里。
“我们不搞大水漫灌，我们搞精准滴灌！”
“传统产业要‘瘦身强体’，新兴产业要‘换道超车’！”
“沧海市不仅要做经济大市，更要做辐射周边的省域副中心城市！”
每一段，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每一句，都紧扣省委最新的战略部署。
这不仅仅是一篇讲话稿。
这是一份关于沧海市未来五年的战略规划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三点。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王长林还瘫在椅子上，鼾声如雷。
江寒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手指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那种从指尖流淌出文字的快感，让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亢奋。
“最后一段。”
江寒抿了一口浓茶，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沧海市有信心、有能力，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当好全省经济发展的排头兵！”
“啪！”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
江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靠在椅背上。
五千字。
字字珠玑，句句干货。
他看着屏幕上这篇洋洋洒洒的大文章，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这篇稿子，要是还不能让陆天明满意，那这市委书记的水平也就那样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桌面上。
“唔……几点了？”
王长林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看表，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六点了？！完了完了！稿子呢？稿子弄出来没有？！”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正好看到江寒正慢条斯理地把打印好的文件装订成册。
“江……江寒，你……”
王长林冲过去，一把抢过江寒手里的稿子，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你写完了？能看吗？别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到时候害死我！”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速翻阅着。
看着看着，王长林的声音没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慢慢张开，脸上的表情从焦躁、怀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见了鬼般的不可思议上。
这……这是江寒写的？
这文笔，这格局，这气势……
哪怕是他那个号称“市委第一笔”的侄子，写一辈子恐怕也写不出这种水平啊！
特别是那句“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简直就是给陆天明量身定做的！既拍了马屁，又立了人设，绝了！
“王处长，还行吗？”
江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声音沙哑地问道。
王长林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脸疲惫的年轻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挑刺，想找茬，想摆摆处长的架子。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凑合。”
“赶紧的！跟我去书记办公室！要是耽误了出发，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嘴上还在硬撑，但王长林心里清楚，这一关，算是过了。
而且是超额过关。
……
市委书记办公室。
陆天明一夜没睡好，眼袋大得吓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墙上的挂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六点半了。
要是再拿不出稿子，他就只能拿着那篇全是废话的旧稿子上台念经了。那简直就是当众处刑！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陆天明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门被推开，王长林一脸忐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平静的江寒。
“书记，稿子……稿子弄好了。”
王长林双手捧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陆天明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陆天明冷哼一声，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拿起文件，甚至都没戴眼镜，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标题。
然而。
就是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好大的口气！
好硬的标题！
陆天明坐直了身子，迅速戴上老花镜，手指沾了点口水，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王长林站在旁边，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腿肚子直转筋，生怕下一秒文件就会被摔在自己脸上。
江寒却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朝阳，神情自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陆天明看得很慢，很细。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当好全省经济发展的排头兵”时，他的手掌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啪！”
这一声脆响，把王长林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跪下。
“书……书记，要是写得不好，我这就去……”
“好！”
陆天明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了王长林的求饶。
他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激动的红光，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和惊艳。
“写得好！写得太好了！”
“这就是我要的东西！有骨有肉，有血有气！这才是咱们沧海市该有的精气神！”
陆天明拿着稿子，爱不释手，就像是拿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稿子是谁写的？王长林，是你？”
王长林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只要他点头，这份天大的功劳就是他的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江寒。
江寒依然看着窗外，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份功劳。
王长林咬了咬牙。他虽然是个小人，但他不傻。这种水平的稿子，他要是敢冒领，回头陆书记让他再写一篇，他拿什么写？那是找死！
“书……书记，不是我。”
王长林擦了把汗，侧过身，把身后的江寒让了出来，语气酸溜溜的：
“是江寒同志。他熬了一个通宵，刚刚才写完。”
陆天明的目光，瞬间越过王长林，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刚调来的“大秘”。
“江寒？”
陆天明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省里把你送给我，还真是送了一把好刀啊。”
江寒转过身，迎着陆天明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
“书记过奖了。刀快不快，还得看握刀的人，有没有那个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