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归来的考斯特上,气氛热烈得像是刚中了头彩。
陆天明红光满面,平日里的沉稳威严此刻都化作了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他解开了风纪扣,手里夹着烟,还在回味着刚才在全省大会上的高光时刻。
省委沙瑞金书记当着全省十四个地市一把手的面,足足表扬了沧海市十分钟。
“沧海样板”、“排头兵”、“有魄力”。
这三个词,就像是三枚金灿灿的勋章,挂在了陆天明的胸口。尤其是那句“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沙书记念了两遍,还特意脱稿点评:“这才是我们江汉省干部该有的精气神!”
“江寒。”
陆天明转过头,看向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年轻人,语气亲切得让车里其他随行人员眼红。
“这次你立了大功。沙书记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夸你的笔杆子硬。”
江寒微微欠身,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因为省委书记的表扬而飘飘然。
“书记过奖了。是您高瞻远瞩,我只是把您的思想落到了纸面上。要是没有您的战略定力,我写出花来也是废纸。”
“哈哈哈哈!你小子,不仅笔杆子硬,嘴更甜!”
陆天明大笑,手指点了点江寒,随后脸色一正,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
“回去之后,有些事该定下来了。”
“好刀,就得配好鞘,更得握在手里。”
……
车队驶入沧海市委大院。
陆天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刚下车,就直接对迎上来的市委秘书长李国栋招了招手。
“老李,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十分钟后,书记办公室。
李国栋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他看出来了,老板今天心情极好,但眼神里却透着股雷厉风行的杀气。
“关于综合一处的人事问题,不能再拖了。”
陆天明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王长林那个老油条,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次写个稿子都能搞出这么大乱子,差点误了我的大事。他的能力,已经不适合待在一处这个核心位置了。”
李国栋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道:“那书记的意思是……调整?”
“调整!”
陆天明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让他去市志办或者档案局,找个清闲地儿养老去吧。综合一处处长的位置,腾出来。”
“那接任的人选……”李国栋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几个副处长的名字。
“不用想了,现成的。”
陆天明指了指门外,那是江寒刚才离开的方向。
“就让江寒上。”
“啊?”
饶是李国栋这种官场老手,此刻也被惊得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书记,江寒同志才刚来不到一周啊……而且他还没过试用期,直接提拔为一处处长?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常委会上怕是有杂音……”
综合一处处长,正处级实职,更是市委大管家,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眼珠子都红了。让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坐?这简直是坐火箭!
“杂音?”
陆天明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谁有杂音,让他来找我!”
“沙书记都点名表扬的人,谁敢说他资历不够?特事特办!破格提拔!”
“不仅要让他当处长,还要发个文,明确一下——”
陆天明站起身,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任命江寒同志,为市委书记专职秘书。”
“从今天起,我的门,由他来守;我的笔,由他来执。”
……
半小时后。
综合一处的大办公室里,依然是一片死气沉沉。
王长林坐在处长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发呆。虽然稿子过关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两天陆书记去省里开会带着江寒没带他,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老王,想什么呢?”
副处长凑过来,递了根烟,“听说书记回来了?脸色咋样?”
“哼,能咋样。”
王长林接过烟,强撑着面子,“稿子是我最后把关的,肯定没问题。那小子也就是运气好,捡了个现成。”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市委秘书长李国栋,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市委组织部的干部,还有一脸平静的江寒。
“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开个短会。”
李国栋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秘书长亲自来宣读文件?这阵仗不对啊!
王长林赶紧掐灭烟头,挺着大肚子跑出来,脸上堆满笑:“秘书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指示您打个电话……”
李国栋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展开了手里的文件。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免去王长林同志市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职务,调任市史志办副主任。”
“任命江寒同志为市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兼任市委书记专职秘书。”
轰——!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王长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史志办?
那是全机关最冷板凳的地方,去了那儿,跟退休有什么区别?
而江寒……
那个被他安排在走廊里坐冷板凳、被他当成勤杂工使唤的年轻人,竟然直接顶了他的位置?还成了书记的专职大秘?
这哪里是打脸?
这分明是直接把他王长林按在地上摩擦,还踩上一万只脚!
“秘……秘书长,这是不是搞错了?”王长林哆嗦着嘴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能搞错?”
李国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王副主任,收拾收拾东西,去新单位报到吧。别让老同志们看笑话。”
说完,他转过身,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对着身后的江寒说道:
“江处长,恭喜啊。以后这一摊子事,就交给你了。”
“陆书记特意交代了,让你立刻搬到他办公室外面的那个套间去。那里离领导近,方便工作。”
江寒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甚至还在心里嘲笑他的科员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谢秘书长,谢谢组织信任。”
江寒走到自己的那个“工位”前——那张摆在走廊里的破桌子。
上面还堆着几本没看完的档案。
“雷子,搬东西。”
江寒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一直憋着一肚子火的张雷,此刻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好嘞!寒哥!哦不,处长!”
张雷撸起袖子,故意把动静搞得震天响,“我就说嘛,这破桌子哪配得上您的身份!早就该换了!”
还没等张雷动手,旁边那几个平时对江寒爱答不理的科员,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
“江处长!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动手啊!我来我来!”
“江处长,您的杯子我给您拿着!小心烫!”
“雷哥,您歇着!这点东西我们搬就行!”
那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副处长,更是抢着抱起了那一摞档案,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处长,您看您还需要添置点什么?我这就去后勤领!必须给您配最好的!”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人性。
当你落魄时,谁都想上来踩一脚;当你得势时,谁都恨不得跪下来给你舔鞋。
江寒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同事”,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深的鄙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如丧考妣的王长林。
四目相对。
王长林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下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抱着他的纸箱子,灰溜溜地从侧门溜走了。
连个告别都没敢说。
江寒收回目光,迈步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的套房。
“雷子,把那张破桌子扔了。”
“告诉后勤,以后综合一处的走廊里,不许再放任何杂物。”
“这路,得腾干净了,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