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虽然刚才嘴上夸了一句标题硬，但心里其实没抱太大的指望。
毕竟，机关公文这东西，标题党多了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往往是标题起得震天响，内容写得像棉花糖，看着挺大一坨，吃到嘴里全是空气。他重新坐回老板椅，也没让两人坐，手里捏着红蓝铅笔，眉头依然紧紧锁着，像是随时准备在纸上画大叉，或者把这堆纸再次甩到王长林那张大胖脸上。
“哗啦。”
第一页翻过。
陆天明手里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原本准备挑刺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眉心的那个“川”字，竟然不知不觉地舒展开了。
这稿子，有点意思。
没有那些陈词滥调的“高度重视”、“深刻领会”，开篇就是单刀直入，直接摆出了沧海市上半年经济运行的三大痛点：传统产业老化、新兴产业缺位、区域辐射力下降。
这哪里是汇报？这分明是在给自己做“体检报告”，而且刀刀见血，精准得让人害怕。
“嗯？”
陆天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咦，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趴在桌子上看得更仔细了。
看到第二部分“破局之策”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文中提出的“腾笼换鸟”不再是干巴巴的口号，而是列举了具体的实施路径：关停沿江高耗能化工厂，引入高附加值的大数据和智能制造产业链。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甚至连预期的税收增长点都算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读到那句“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越是艰难时刻，越要敢于亮剑，敢于换道超车”时，陆天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久违的热血直冲天灵盖。
“啪！”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声音脆得把旁边的王长林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地上。
“好！写得好！”
陆天明猛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精光。
“大手笔！这才是大手笔！”
他激动得有些失态，挥舞着手里的稿子，指着那行字对王长林吼道：
“看见没有？这才叫讲话稿！既有政治高度，又有落地措施，关键是这股子精气神，太提气了！”
“这稿子要是拿到省里去念，那就是给咱們沧海市长脸！是给省委立军令状！”
王长林擦着冷汗，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书记您眼光独到，这稿子确实……确实有水平。”
他心里那个酸啊，简直像是打翻了山西醋坛子。
这本来该是他的功劳，或者是他侄子的机会，结果现在全让这小子给占了。而且看书记这架势，这哪里是满意？这简直是惊喜过望！
陆天明没理会王长林的小心思。
他放下稿子，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神色淡然的江寒。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这个从下面县里调上来的年轻人。
之前他同意接收江寒，更多的是看在苏定国的面子上，甚至心里还存着几分“冷处理”或者是“捧杀”的念头。毕竟一个太跳脱的年轻人，放在身边容易惹祸。
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彻底变了。
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绝对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搞投机的幸进之徒。这肚子里是有真货的，是有大格局的。
“你就是那个从长宁县调来的江寒？”
陆天明的声音温和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听说你在下面搞了个特斯拉项目？还把那个什么企鹅的大数据中心也弄过去了？”
“报告书记，是。”
江寒微微欠身，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表扬而得意忘形，也没有因为面对一把手而战战兢兢。
“那些都是在市委的正确领导下，郑书记带着我们干的一点成绩，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
陆天明指了指他，哈哈大笑：“你小子，少跟我这儿打官腔。你要是不足挂齿，那全省其他的招商局长都该去跳河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稿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像是爱不释手。
“这篇稿子里的‘新旧动能转换’思路，也是你在基层摸索出来的？”
“是。”
江寒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在长宁发现，传统资源型经济是死路，只有拥抱科技，拥抱未来，才是活路。沧海市底子好，只要方向对了，起飞是迟早的事。”
“好！说得好！”
陆天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江寒面前。
他比江寒矮半个头，但此刻那种欣赏的目光，却像是长辈看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后生。
“看来，省委把你这把刀送给我，不是让我藏在鞘里的，是让我拿来砍人的啊。”
陆天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半。
离出发去省城还有半个小时。
他突然转过身，对着还在旁边傻站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王长林挥了挥手，语气变得冷淡而随意：
“行了，王处长，你先出去吧。把车队安排好，别误了点。”
王长林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哎！好的书记！我这就去安排！那个……江寒，你也出来吧，别打扰书记休息。”
他伸手想去拉江寒，想把这个抢了他风头的眼中钉赶紧带走。
“慢着。”
陆天明突然开口，叫住了正要转身的两人。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
“这次去省里开会，那个谁……原来的小刘不是病了吗？”
王长林愣了一下，赶紧接话：“是是是，刘副处长刚做完手术。书记您放心，我这就安排别的同志跟车服务，保证不耽误您……”
“不用安排别人了。”
陆天明扣好扣子，转过身，目光直接略过王长林，定格在江寒身上。
“江寒，你跟我去。”
轰——！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王长林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巴，脸瞬间绿了，绿得发光。
跟书记去省里开会？
这可是“贴身大秘”的活儿啊！
按照惯例，要么是市委秘书长跟着，要么是他这个综合一处的处长跟着。让一个刚来不到三天、连工位都还没坐热的新人跟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天明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写材料的工具人，而是准备把他当成心腹来培养了！意味着江寒即将进入省领导的视野！
“书……书记，这不合规矩吧？”
王长林急了，甚至忘了分寸，结结巴巴地想要阻拦，“江寒他刚来，很多流程都不懂，万一在省里出了岔子……”
“规矩？”
陆天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耐烦。
“能写出好稿子，就是最大的规矩。”
“怎么？王处长，你是觉得我的决定有问题？还是觉得你也想熬个通宵，给我写一篇更好的出来？”
王长林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哪里敢跟市委书记顶嘴？除非他不想干了。
“不……不敢，我没那个意思。”
王长林低下头，咬着后槽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年轻人，一步登天。
江寒看着王长林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一阵暗爽，但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那副荣辱不惊的淡定。
他立刻上前一步，接过陆天明手里的公文包，动作熟练自然，就像是已经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档。
“书记，车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材料我都备份了一份在包里，另外还准备了晕车药和您爱喝的龙井茶。”
陆天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率先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傻站在原地的王长林，淡淡地丢下一句：
“王处长，江寒的工位问题，等我回来之前，希望能解决了。”
“我不希望我的笔杆子，以后还坐在走廊里写稿子。传出去，打的是我的脸。”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江寒紧随其后，经过王长林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个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顶头上司，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轻声说道：
“王处长，那就辛苦您看家了。”
“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档案整理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