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光秃秃的、如同被剥了皮的枯骨一般的“松树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陆天明的脚边。
甚至不用风吹,它自己就在那儿晃悠,嘲讽着周围每一个人的智商。
陆天明的脸,那一瞬间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
他没有马上发作,而是慢慢地蹲下身子。
那双平时用来批阅文件、指点江山的手,颤抖着伸向了脚边那片绿油油、看起来生机盎然的草皮。
手指触碰草叶。
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未干的湿气。
陆天明用力一抹,然后缓缓举起手掌,摊开在阳光下。
掌心里,是一片刺眼的、充满化工光泽的油漆绿。
“好……真好啊。”
陆天明盯着自己的手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
“吴大伟。”
这三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青羊区长吴大伟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在碎石地上。
“书……书记,您听我解释,这……这是为了景观效果,是临时……”
“啪!”
一声脆响。
陆天明猛地站起身,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吴大伟那张满是肥油的脸上。
这一巴掌太重了,打得吴大伟一个趔趄,眼镜都被打飞了,挂在耳朵上晃荡。
“解释?你还有脸解释?!”
陆天明终于爆发了。
他把沾满绿漆的手掌几乎怼到了吴大伟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狰狞可怖。
“这就是你跟我汇报的生态治理?这就是你嘴里的塞上江南?!”
“把干柴插在土里冒充森林!拿油漆喷在石头上冒充草地!”
“吴大伟,你是在糊弄鬼吗?还是觉得我陆天明老眼昏花,是个好骗的傻子?!”
雷霆之怒,震慑山林。
周围那群刚才还在大唱赞歌的市局局长、区委干部们,此刻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儒雅稳重的陆书记,发起火来竟然如此骇人。
这就是欺君之罪啊!
“我……我……”
吴大伟捂着脸,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裆里甚至隐隐传来一股尿骚味。
他是真没想到会露馅。
以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坐在车里晃一圈,谁会闲得蛋疼下车去拔树苗啊?
谁能想到这个新来的江寒,手就这么欠呢?!
“你什么你!给我闭嘴!”
陆天明一脚踹在那棵倒地的枯树上,指着漫山遍野的“伪装色”,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这就是我们要留给子孙后代的绿水青山?这就是我们要向省里交的答卷?”
“耻辱!这是沧海市的耻辱!”
“市纪委的人呢?通知下去!让纪委马上介入!我要查!这漫山遍野的油漆和枯树,到底花了多少财政资金?进了谁的腰包?”
“查不清楚,谁也别想过关!”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那些假树叶,发出讽刺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在后退,生怕被书记的怒火波及。没人敢上前劝一句,也没人敢递个台阶。
这时候,谁说话谁就是同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
一只手,拿着一包湿纸巾,默默地递到了陆天明的面前。
“书记,擦擦手吧。”
“油漆有毒,伤皮肤。”
声音平静,温和,不带一丝火气。
是江寒。
他站在暴怒的陆天明身边,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周围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陆天明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张递过来的湿纸巾,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邪火,终于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他接过纸巾,狠狠地擦拭着手掌上的绿漆,擦得皮肤发红,直到那层虚假的绿色彻底消失。
“江寒。”
陆天明扔掉脏了的纸巾,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你说,这山上的树,还能活吗?”
这是一个双关语。
问的是树,也是人,更是这沧海市的官场生态。
江寒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吴大伟,又看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他没有说好听的场面话,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只是指了指脚下那片被油漆封死的土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书记,树活不了了。”
“根都烂了,土也被毒了,再浇水施肥也是浪费。”
“要想让这儿重新绿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些烂根拔了,把这层毒土铲了,换新土,种新苗。”
“虽然疼,虽然慢,但只有这样,长出来的才是真东西。”
陆天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江寒。
良久。
他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江寒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回市里。”
“这戏,我看够了。”
……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前后车辆的对讲机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奥迪A6的后座上,陆天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江寒坐在副驾驶,依然保持着沉默,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着刚才书记的每一句指示。
“江寒。”
陆天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这封闭的车厢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在。”江寒回头。
“今天在山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
陆天明睁开眼,看着车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悲凉。
“有管林业的,有管环保的,还有管审计的。他们都是行家,都是老资格。”
“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那树是假的?看不出来那草是喷的漆?”
江寒沉默了两秒,轻声道:
“他们看得出来。”
“是啊,他们看得出来。”
陆天明苦笑一声,坐直了身子,目光透过后视镜,看着江寒那双年轻而清澈的眼睛。
“他们都看得出来,可他们都在装瞎,都在叫好,都在陪着那个吴大伟演戏,把我当傻子哄。”
“为了那点面子,为了那点所谓的一团和气,他们连最起码的良心都不要了。”
说到这,陆天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用力拍了拍扶手。
“这满朝文武,几十号人啊!”
“只有你!只有你江寒这一个刚来的生瓜蛋子,敢伸手把那棵树拔出来!敢让我看一眼这血淋淋的真相!”
“你说,这是我的悲哀,还是沧海市的悲哀?”
江寒转过身,看着这位即将退居二线的老书记。
他在陆天明的眼里,看到了失望,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一丝庆幸。
庆幸在最后的时刻,身边还有一双没瞎的眼睛。
“书记,这不是悲哀。”
江寒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给了陆天明一种莫名的支撑。
“脓包挑破了,虽然看着恶心,但至少毒血流出来了,病就能好。”
“只要您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只要这把刀还在您手里,咱们就能把那些装睡的人叫醒,把那些装瞎的人换掉。”
“我江寒虽然年轻,不懂那么多规矩。”
“但我知道,忠诚不是只会点头哈腰、只会喊万岁。”
“真正的忠诚,是敢在您走错路的时候拉一把,是敢在您被蒙蔽的时候,递上一把擦眼的湿巾。”
陆天明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他靠回椅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真正的忠诚。”
“江寒,你小子,没让我失望。”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信任和亲近:
“回去以后,拟个文。”
“青羊区的班子,烂透了,该动动了。”
“另外,以后不管去哪视察,不管见谁,你都跟着我。”
“我的眼睛花了,以后,你就是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