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十二点。
沧海市委招待所,也就是俗称的“市委小招”。
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市里的重要会议和领导用餐。
虽然装修风格看着有些老旧,不像外面的五星级酒店那样金碧辉煌,但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盏吊灯,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屏息的权力味道。
能在小招拥有一个固定包厢,那才是身份的象征。
江寒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他是来替陆书记“打前站”的。
书记中午有个简餐,要见几个外地的投资商,菜单得把关,座次得安排,连茶水的温度都得刚刚好。
这就是大秘的活儿。
事无巨细,哪怕是一双筷子摆放的位置,都藏着政治。
“江处长!”
“哟,江大秘来了!”
刚走到二楼的贵宾休息区,原本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的一排中年男人,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齐刷刷地弹了起来。
这帮人,随便拎出去一个,那都是在局里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市教育局的、市卫生局的、还有市发改委的。
平时在单位里,他们是被人伺候的大爷,茶杯空了都有人抢着添水。
可到了这儿,他们就是一群等着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一个个手里攥着文件袋,脸上堆着谦卑的笑,眼神热切地盯着江寒,就像是盯着一块刚出炉的红烧肉。
“各位局长,都坐,别客气。”
江寒脚下没停,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种场面,他这两天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正准备推开“听涛厅”的包厢门。
突然。
一个有些发福的身影,以一种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敏捷,从人群末尾窜了出来,直接挡在了江寒面前。
“哎呀!江处长!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那人满脸油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盖不住中间那块反光的地中海。
他手里捏着一包拆开的软中华,动作熟练地弹出一根,双手递到江寒面前,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江寒的胸口上。
“来来来,抽根烟!提提神!”
江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胖脸上。
有点眼熟。
稍微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江寒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不是市商务局的张大勇局长吗?
半年前。
那时候江寒还在长宁县当招商局长,为了给企鹅的大数据中心跑审批手续,特意来过一趟市商务局。
当时这位张局长可是威风得很啊。
江寒在门口足足等了三个小时。
好不容易进去了,张大勇坐在那个宽大的老板椅上,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份报纸,把他晾了半天。
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一句:“这种小项目,找科长去,别来烦我。”
那副高高在上、把基层干部当蝼蚁的嘴脸,江寒可是记忆犹新。
“哟,这不是张局长吗?”
江寒并没有接那根烟,而是双手插在裤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您这么大的一把手,怎么也跑到这小招的走廊里来蹲点了?”
张大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尴尬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当然听出了江寒话里的刺儿。
但他敢发作吗?
不敢。
现在的江寒,那是市委一号大秘,是陆天明眼前的红人,是能一句话定他生死的“二号首长”。
别说讽刺他两句,就是现在给他一巴掌,他也得把左脸伸过去,笑着问手疼不疼。
“害!江处长您这就见外了不是?”
张大勇讪笑着把烟收回去,搓了搓手,脸皮厚得像是城墙拐弯。
“以前那是……那是工作忙,有时候照顾不周,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脸的谄媚:
“其实啊,我早就看出来了!当初您在长宁县搞那个特斯拉项目的时候,我就跟局里人说,这江寒同志,那是人中龙凤!迟早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您看,这不就被我说中了嘛!”
“江处长,今儿个我特意带了份关于全市招商引资的新规划,想请陆书记给把把关。您看能不能给通融通融?就在吃饭前,哪怕两分钟也行啊!”
说着,他眼神暗示性地往江寒的口袋方向瞟了瞟,似乎只要江寒点头,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卡就会像变魔术一样塞进去。
周围几个局长都在看着,眼神复杂。
有人鄙夷张大勇的不要脸,也有人羡慕他能跟江寒搭上话。
江寒看着这张油腻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当初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的我,你确实高攀不起。
“张局长。”
江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并不名贵的电子表。
动作从容,优雅。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五分。”
“陆书记马上就到。今天的午餐会非常重要,涉及到外资引进的核心谈判,每一分钟都是按秒计算的。”
“您的规划书……”
江寒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勇手里那个厚厚的文件袋,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还是按程序走吧。”
“先送市委办秘书处登记,然后转综合一处审核,如果我觉得有必要,会呈送给书记阅示。”
“至于插队……”
江寒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这里是市委小招,不是菜市场。”
“大家都在排队,您要是搞特殊,我这个当大秘的,很难做啊。”
“可是……”
张大勇急了,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按程序走?
那就是猴年马月了!进了综合一处,那还不是捏在江寒手里?想压你一年半载那是轻轻松松!
“江处长!江老弟!咱们好歹也是一个系统出来的……”
张大勇还想伸手去拉江寒的袖子,试图打感情牌。
江寒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那种嫌弃的动作,虽然细微,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张大勇的脸上。
“张局长,请自重。”
江寒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冷了下来。
“书记的车已经进院子了。”
“如果您不想让书记看到您在走廊里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样子,我建议您,现在、立刻、马上……”
他伸手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
“离开这里。”
“或者是去那边的休息室,乖乖坐着排队。”
说完,江寒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推开了“听涛厅”的大门。
“砰。”
门关上了。
只留下张大勇一个人僵在走廊里,那只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像个要饭的乞丐。
走廊里的冷气很足,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脸皮烫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周围那些原本还跟他客客气气的局长们,此刻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窃窃私语。
“啧啧,老张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谁让他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想烧热灶?晚了!”
“江大秘这手腕,硬啊!软硬不吃!”
张大勇听着这些议论,肠子都悔青了。
他恨不得穿越回半年前,狠狠抽那个坐在老板椅上装逼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哪怕当时给江寒倒杯水呢?
哪怕当时说句客气话呢?
现在也不至于连个门都进不去啊!
这就是官场。
没有什么雪中送炭,只有锦上添花。
当你错过了那个微末之时的“冷灶”,等到人家烈火烹油的时候,你连添柴火的资格都没有了。
“哎……”
张大勇长叹一声,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垂下头,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一步步挪向了角落里的冷板凳。
这时候。
包厢的门突然又开了一条缝。
江寒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走廊里喊了一声:
“对了,教育局的马局长在吗?”
人群中,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立马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在!在在在!江处长,我在这儿!”
“进来吧。”
江寒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跟刚才面对张大勇时判若两人。
“书记刚才问起你了,说想听听关于教育扶贫的想法。给你五分钟。”
“好嘞!谢谢江处长!太谢谢了!”
马局长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经过张大勇身边时,那腰杆挺得笔直,头昂得像只斗胜的公鸡。
张大勇看着那扇再次关闭的大门,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二斤老陈醋还难受。
他知道。
教育局的老马,这是烧对香了。
而他,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跨进那个圈子了。
“这人啊……”
旁边卫生局的局长摇了摇头,拍了拍张大勇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还是得把眼睛擦亮点。”
“莫欺少年穷,这老话,不是说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