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青云县高新工业园的时候,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园区管委会主任朱有才,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子。车刚停稳,他就小跑着过来拉车门,脸上那层油汗在阳光下直反光。
“陆书记!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朱有才弯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崭新的蓝色钢结构厂房,语气里全是炫耀:
“那是我们刚引进的‘未来智能制造中心’!全省首条无人化生产线!号称青云县的工业4.0标杆!”
“哦?无人化?”
陆天明来了兴致。
他最近正愁找不到“新旧动能转换”的典型案例,这要是真的,那可是给市委脸上贴金的大好事。
“走,看看去!”
陆天明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电视台的摄像机紧紧跟随。
一进车间,轰鸣声震耳欲聋。
几十台巨大的注塑机正在高速运转,机械臂上下翻飞,传送带“哗啦啦”地转个不停。虽然说是“无人化”,但过道里还是站着十几个穿着崭新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在对着仪器指指点点,看着颇为专业。
“书记您看,这就是数字化管理!”
朱有才指着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数据,唾沫星子横飞:
“产能实时监控,数据云端上传!这一个车间,年产值就是五个亿!”
陆天明频频点头,显然是很满意。
他走到一台正在“轰隆隆”运作的机器旁,准备发表两句感言,顺便让记者拍个特写。
跟在后面的江寒,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车间里看着热火朝天,机器响得震天动地,可空气里的味道……太清新了。
没有那种工业原料熔化后的焦糊味,也没有润滑油挥发的气息。
最关键的是,温度。
注塑机工作时,料筒温度至少在两百度以上,周围的空气应该是滚烫扭曲的。可现在?虽然机器在响,但他感觉不到一丝热浪。
江寒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正在“操作”的工人身上。
那工人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把扳手,正在对着一颗螺丝使劲。
可那颗螺丝……明明是焊死的。
而且那工人的手套,太白了,白得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连一点油污都没有。
“系统,洞察眼,开。”
江寒在心里默念。
【叮!】
【正在扫描当前场景……】
【警报!检测到“表演型生产”!】
**【设备状态:空转(仅电机运行,加热系统关闭,无原料投入)。】**
**【人员状态:临时演员(附近村庄雇佣,日薪80元)。】**
**【数据大屏:Flash动画循环播放。】**
**【目的:骗取市级高新技术补贴及产业扶持资金。】**
好家伙!
江寒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朱有才的胆子,比黑风岭的赵老六还肥!
这哪里是工业4.0?这分明是“好莱坞4.0”!全特么是演出来的!
要是让陆天明在这个假车间里发表了讲话,被记者拍下来,再发到省台去……
万一被人扒出来是造假,那陆天明的政治生涯就彻底成了笑话!这不仅是识人不明,这是严重的政治污点!晚节不保啊!
此时,陆天明已经站在了机器旁,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了:
“同志们,看到这个车间,我很振奋啊……”
摄像机红灯亮起,镜头推进。
朱有才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逞的奸笑,手里还捏着那份准备好的骗补申请书。
千钧一发。
江寒动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冲过去揭穿,那样会让陆天明当场下不来台,变成一场闹剧。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假装接通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电话。
然后,他快步走到陆天明身边,神色焦急,却又恰到好处地压低了声音,刚好能让陆天明和朱有才听见:
“书记!省委办公厅急电!”
陆天明一愣,话头被打断了。
“怎么了?”
“沙省长临时召开全省紧急视频调度会,要求各市一把手必须十分钟内上线!点名要见您!”
江寒捂着话筒,一脸的“十万火急”,演技逼真得连系统都想给他发个小金人。
“视频会议?”
陆天明脸色一变。
沙瑞金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迟到一分钟都得挨批。跟这个相比,视察车间那是小事。
“朱主任,实在不好意思。”
陆天明立刻收起了刚才的演讲架势,对着一脸懵逼的朱有才摆了摆手:
“省里有急事,我得马上回车上,用保密终端参会。今天的视察先到这儿,你们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履匆匆。
“哎?书记!讲两句再走啊!记者都……”
朱有才急了,这鸭子都到嘴边了,怎么飞了?
他想追,却被江寒伸手拦住了。
江寒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朱主任,省长的会,你敢耽误?”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朱有才瞬间哑火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天明钻进了那辆考斯特。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轰鸣声。
陆天明松了口气,解开扣子,正准备让秘书长接通视频信号。
“江寒,信号呢?接进来没有?”
车厢里,只有江寒、陆天明和司机。
江寒收起手机,坐在陆天明对面,脸上的焦急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严肃和凝重。
“书记,没有会。”
“没有会?”
陆天明愣住了,随即眉头一皱,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江寒,你搞什么名堂?假传圣旨?这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
“书记,我没开玩笑。”
江寒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陆天明。
“您擦擦手,闻闻。”
陆天明不明所以,接过纸巾擦了擦刚才摸过机器的手,凑到鼻子底下。
没什么特殊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不对,是防锈油的味道。
“这说明什么?”陆天明沉着脸。
“书记,那是新机器出厂时的防锈油,根本没经过高温。”
江寒直视着陆天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注塑机工作温度两百度,周围两米内应该热浪滚滚。可刚才那车间里,凉快得很。”
“那机器,是凉的。”
“那些工人,手套是白的,动作是僵的,那个拧螺丝的,螺丝都是焊死的。”
“还有那个大屏上的数据,五分钟循环一次,连小数点都不带变的。”
陆天明的手僵住了。
他是老江湖了,刚才只是被那个“工业4.0”的噱头冲昏了头脑,再加上朱有才的一通忽悠,没往细处想。
现在被江寒这么一点拨,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凉的机器?
白的循环数据?
这特么不就是骗局吗?!
这是想让他给一个空壳子站台,然后骗国家的钱啊!
要是刚才那些画面播出去,再被人扒出来……
陆天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条毒蛇刚刚贴着他的脖子爬了过去。
“你是说……朱有才在造假?”
陆天明的声音有些干涩,咬牙切齿。
“不仅是造假,是把咱们当猴耍。”
江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其实是系统刚刚生成的)园区电费单复印件。
“这是园区上个月的用电量。”
“一个号称年产值五亿的工厂,一个月电费只有两百块?连开灯都不够!”
铁证如山。
陆天明拿着那张电费单,手都在抖。
那是气的,更是后怕。
“好险……”
陆天明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色有些发白。
“差点晚节不保啊!”
“要不是你机灵,把我拽出来,我这张老脸,今天就要丢在青云县了!”
他看着江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庆幸,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依赖。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笔杆子好,这双眼睛,毒得吓人!这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关键是,他没有当众揭穿,而是用了“假传圣旨”这种风险极大、但却最能保全领导面子的方式。
这得担多大的干系?
“江寒。”
陆天明坐直了身子,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车子停在了路边。
陆天明看着窗外那个还在冒充高科技的园区,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通知市纪委和审计局,立刻进驻青云工业园。”
“查!”
“给我把这个朱有才,还有他背后的那条线,查个底朝天!”
“是!”
江寒点头记录。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市委大院。
陆天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江寒,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感慨:
“江寒啊。”
“这满朝文武,几百号干部。”
“只有你,敢捂着我的眼睛把我拉出火坑,也只有你,敢让我看这血淋淋的真相。”
“你这个秘书,我没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