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小阳春,风里带着点暖意,却吹不散沧海市下辖青云县那一股子紧张的火药味。
市委书记陆天明下乡调研,这在沧海官场,那是天大的事。
警车开道,红旗招展。
市电视台的采访车紧紧咬在一号车的屁股后面,长枪短炮架得密不透风,恨不得连陆书记脸上的毛孔都拍得清清楚楚。
车门打开。
陆天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踩着千层底布鞋,满面春风地走下车。
几乎是在同一秒。
另一侧的车门也开了。
江寒一步跨出,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猎豹,却又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手里拿着那只跟随陆天明多年的保温杯,臂弯里夹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环境。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站到了陆天明左后方一米五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有讲究。
近了,那是僭越,抢镜;远了,那是失职,服务跟不上。
只有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听到领导的低语,又能第一时间递上水杯,更重要的是,在摄像机的镜头里,他永远是那个最完美的背景板。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大秘?”
人群外围,几个县里的局长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看着挺年轻啊,能镇得住场子吗?”
“嘘!小点声!听说这是个狠角色,连王长林都被他挤兑走了!”
陆天明背着手,走进田间地头。
“老乡,今年的春耕备得怎么样了?化肥价格涨没涨?”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跟一个正在干活的老农攀谈。
摄像机立刻蜂拥而上,闪光灯咔咔作响。
江寒没有往前挤,而是默默地往旁边侧了半步,把最好的镜头全部让给了书记和老农,自己只留下半个肩膀在画面里。
“那个……咳咳。”
老农面对大官,紧张得直搓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天明笑了笑,转头看向旁边的青云县县长:
“咱们县今年的农资补贴,发放到位了吗?数据是多少?”
县长额头上瞬间冒汗了。
他昨晚光顾着背汇报稿了,这个具体的数据,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这……这个……大概是……”
县长支支吾吾,眼神求助地看向后面的农业局长,可农业局长也被挤在人群外面,急得直跳脚。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陆天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
江寒上前半步,身子微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陆天明和县长听见,却又不至于被收音麦克风录进去:
“书记,青云县今年的农资综合补贴总额是3200万元,上周五已经通过‘一卡通’系统发放了85%,剩余部分预计本月底前全部到位。”
精准。
详实。
甚至连时间节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陆天明眉头舒展,赞许地看了江寒一眼,然后转头对着镜头,语气铿锵:
“听到了吗?这就是效率!青云县的工作做得还是扎实的!”
县长长出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江寒一眼,后背全湿透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新来的大秘,肚子里是有真货的。他不是那种只会提包的跟班,他是一本行走的“数据库”。
视察继续进行。
队伍行进到一段狭窄的村道时,意外发生了。
路边的玉米地里,突然窜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
她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疯了一样冲向陆天明的车队,嘴里凄厉地喊着:
“青天大老爷啊!我不活了!我要告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保卫处的干事们都在外围维持秩序,谁也没想到玉米地里还藏着人。眼看着那个老妇人就要撞上陆天明。
“保护书记!”
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喊声显然没有动作快。
就在那老妇人距离陆天明还有不到三米的时候,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切入。
是江寒。
他没有像普通的保安那样粗暴地推搡,而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胸膛,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老妇人的冲撞。
“砰!”
一声闷响。
江寒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硬是一步没退,像堵墙一样把陆天明护在了身后。
“大娘!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江寒顾不上胸口的剧痛,双手死死扶住老妇人的肩膀,防止她摔倒,同时用眼神制止了正准备冲上来动粗的警察。
“别动手!她是老百姓!”
这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想要上来按人的警察们动作一僵,停在了原地。
老妇人也被江寒这股子稳劲儿给镇住了,哭声一顿,手里那张白纸被江寒顺势接了过去。
“大娘,我是陆书记的秘书。”
江寒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泪眼,声音温和而坚定,透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量:
“您的材料我收下了。这里人多,容易踩踏,不安全。您去那边那辆车上等我,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把这事儿给您问清楚。”
说完,他把那张白纸郑重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示意“很安全”。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既保护了领导的安全,又维护了现场的秩序,更重要的是,没有让事态激化成流血冲突。
“好……好……”
老妇人看着这个面善的年轻人,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被工作人员搀扶着下去了。
陆天明站在后面,全程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震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有点慌了。但当江寒那个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挡在他面前时,他突然觉得无比的心安。
这就叫担当。
这就叫得力。
“没事吧?”陆天明走上前,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书记,虚惊一场。”
江寒整了整被抓皱的西装,脸上挂着淡定的笑,仿佛刚才只是扶了一位过马路的老人。
“咱们继续?前面的大棚还没看呢。”
陆天明点了点头,拍了拍江寒的胳膊,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
当晚,七点三十分。
《沧海新闻联播》。
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市委书记陆天明下乡调研的新闻。
画面剪辑得很讲究。
除了陆书记指点江山的镜头外,细心的观众发现,那个一直跟在书记身后、身材挺拔、眼神专注的年轻人,出镜率高得离谱。
递水的特写。
汇报数据的特写。
甚至还有那个在混乱中挺身而出、挡在书记身前的背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电视机前。
无数体制内的干部,都在盯着这个陌生的面孔。
“这人是谁?”
“那是新来的市委一号大秘,江寒!”
“乖乖,这气场,简直就是陆书记的‘影子’啊!”
“看这架势,陆书记是对他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这以后,沧海市的天,怕是要多一片云了。”
某个昏暗的包厢里。
丁义珍手里晃着红酒杯,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又稳得可怕的脸庞,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江寒……”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有点意思。”
“看来,这只小狼崽子,还真想当看门狗啊。”
“那就看看,你这身骨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