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
陆天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拿那个U盘。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江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啪!”
陆天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江寒!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调动特警,封锁机场,还要在公共场合动枪动刀!”
“没有常委会决议,没有省纪委的正式批文,你这是擅自行动!是无组织无纪律!”
陆天明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了江寒的鼻子上,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嘶哑:
“万一!我是说万一!”
“万一抓错了人?或者丁义珍狗急跳墙伤了群众?这个责任谁来负?”
“你那颗脑袋,够砍几次的?!”
这是实话。
也是官场上最大的忌讳。
先斩后奏,那是评书里的故事。在现实中,程序正义往往比结果正义更重要。
江寒一旦失手,那就是泼天大祸,连带着他陆天明都要背上“御下不严、纵容下属乱作为”的罪名。
面对书记的雷霆震怒,江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叠厚厚的打印清单,往前推了推。
动作轻缓,却透着千钧之力。
“书记,您先别急着发火。”
“看看这个。”
“这是丁义珍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资产的详细流水,还有他那个化名‘汤姆·丁’的海外账户余额。”
江寒的声音平静如水,在这压抑的房间里,却像是一针镇静剂。
“总计两亿三千万。”
“而且,这只是第一笔。如果让他今晚飞走了,后续还有十几个亿的国有资产,会像水一样流出国门,再也追不回来。”
陆天明愣了一下。
两个亿?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收款方:ToDing。
转出方:沧海市光明峰建设投资公司。
金额:5000万。
再翻一页。
金额:8000万。
越看,陆天明的呼吸越急促。
越看,他额头上的冷汗冒得越多。
这哪里是流水单?
这分明就是一张张带着血的催命符!
如果是平时,这或许是丁义珍的罪证。但在这个夜晚,如果丁义珍真的跑了,这些流失的巨款,就是他陆天明政治生涯的墓碑!
几百亿的烂摊子,加上巨额资金外逃,再加上副市长潜逃国外。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别说他想退居二线安享晚年,恐怕下半辈子都得在秦城监狱里度过!
“呼——呼——”
陆天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溺水中被捞上来的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文件滑落在地。
刚才那股子因为程序违规而产生的怒火,在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是从悬崖边上被人一把拉回来的虚脱感。
“抓……抓住了?”
陆天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江寒。
“抓住了。”
江寒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人就在市纪委的小楼里,宋书记正在亲自突审。”
“护照、机票、还有他随身携带的加密硬盘,全部缴获。”
“人赃并获,铁案如山。”
“好……好啊!”
陆天明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他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几步走到江寒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摆什么书记的架子。
他伸出双手,重重地、用力地按在了江寒的肩膀上。
那一双平日里威严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江寒!”
“你小子……你这次是救了我的命啊!”
陆天明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推心置腹的感慨:
“这笔账,我会算。”
“丁义珍要是跑了,那就是我陆天明识人不明,是严重的监管失职,是沧海市的奇耻大辱!”
“省委问责下来,我这个班长,第一个就要被撤职查办!”
“但现在……”
陆天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狠厉而又快意的笑容:
“现在人抓住了!钱追回来了!”
“这就是反腐败斗争的重大胜利!是我们沧海市委刮骨疗毒、自我净化的雷霆手段!”
“坏事,变成了好事!”
“丧事,变成了喜事!”
这就是政治。
同样一件事,结果不同,性质天差地别。
江寒这一把豪赌,不仅赌赢了丁义珍的命,更赌赢了陆天明的前程。
“书记言重了。”
江寒微微一笑,并没有居功自傲,反而替陆天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我是您的秘书。”
“替您分忧,替您把好门,这是我的本分。”
“而且,动用特警也是冒了风险的。要是没抓着,我这顶乌纱帽,估计也就戴到头了。”
“谁敢摘你的帽子?!”
陆天明眼珠子一瞪,护犊子的劲头瞬间上来了。
“谁敢动你,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特事特办!这叫临机决断!这叫有魄力!”
他拉着江寒走到沙发边,亲自给江寒倒了一杯水。
这待遇,若是让外面的局长们看见了,估计眼珠子都能掉出来。
“江寒啊。”
陆天明坐在江寒对面,递给他一根烟,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和郑重。
“这次的事情,动静闹得有点大。”
“接下来的几天,省里肯定会来人,市里也会有人坐不住。”
“丁义珍那边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有些人肯定会想办法反扑,甚至往你身上泼脏水。”
江寒点燃烟,神色平静:
“我既然敢抓他,就不怕鬼敲门。”
“好!”
陆天明赞赏地点了点头。
“你有这个胆色,我就有这个底气。”
“你放心,风雨我来挡。”
“这段时间,你先低调一点,配合纪委把案子做实。把丁义珍的嘴彻底撬开,把他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全都给我挖出来!”
说到这,陆天明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江寒:
“等这个案子结了,风头过了。”
“你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综合一处处长虽然关键,但毕竟是幕后。你这种将才,老是给我拎包,太屈才了。”
江寒心头一动。
这是……要放权了?
“书记,您的意思是?”
陆天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布局。
“丁义珍进去了,市政府那边空出来一个副市长的位置。”
“虽然你资历尚浅,直接提副厅有点难度。”
“但是……”
陆天明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
“在这个非常时期,沧海市需要一个敢打敢拼、能镇得住场子的‘救火队员’。”
“我会向省委建议,让你以正处级的身份,挂任市政府党组成员,协助市长分管部分工作。”
“比如……那个烂成一锅粥的光明峰开发区。”
这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也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光明峰开发区虽然现在是个烂摊子,但也是沧海市未来十年的发展核心。谁能把它盘活了,谁就是沧海市的第一功臣!
这不仅仅是加担子。
这是把江寒往未来的接班人方向培养!
“怎么样?敢不敢接?”陆天明盯着江寒的眼睛。
江寒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晨曦初露的天空。
那是光明峰的方向。
曾经,那里是丁义珍的独立王国,是藏污纳垢的黑洞。
而现在,那里即将成为他的新战场。
“书记。”
江寒转过身,迎着陆天明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没什么敢不敢的。”
“那地方,我去定了。”
“不仅要去,我还要把它变成沧海市最干净、最赚钱的地方。”
陆天明笑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江寒的肩膀。
“好!”
“去洗把脸,休息一会儿。”
“天亮了。”
“咱们还要去给全沧海的老百姓,交一份满分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