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林佳仪缩在破旧的三轮车后,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想逃。
想把头埋进那一堆发臭的面糊里,想变成一只地缝里的蚂蚁,只要能躲开那道光芒万丈的视线。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她现在的样子,连鬼都不如。满手的冻疮,沾满油污的军大衣,还有那头发里散发出的馊味。
而他呢?
站在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员中间,像是众星捧月般耀眼。
可是,当那双腿真的灌了铅一样挪不动的时候,另一种更为强烈的、近乎于求生的本能,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是溺水者看见稻草时的疯狂。
她颤抖着抬起头。
那双浑浊、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寒。
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没有了趾高气扬。
只有乞求。
卑微到了尘埃里的乞求。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心里哪怕还有一丁点儿的旧情,赌他会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看在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上,动那一丝恻隐之心。
“江寒……”
她的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仿佛只要念出来,就能让时光倒流,就能让他像以前一样,脱下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江寒身边的,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城管局长,姓赵。
赵局长是个眼尖的主儿。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卖煎饼的女人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太直白、太凄厉,根本不像是在看领导,倒像是在看……亲人?
“哎?”
赵局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寒,又看了看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心里犯了嘀咕。
这眼神不对劲啊。
难道江大秘跟这个摆摊的认识?
为了讨好领导,赵局长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江处长,那边那个女摊贩……一直盯着您看呢。”
“您……认识?”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官员,动作都微微一顿。
连走在前面的陆天明,脚步都似乎慢了半拍。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寒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只要江寒点个头,哪怕只是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这帮人精立马就会心领神会。
哪怕她是违章摆摊,哪怕她脏得要命。
只要跟江大秘沾亲带故,这就是个“特殊情况”,甚至能马上安排个妥善的去处。
林佳仪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抓着三轮车的把手,指甲都要抠断了。
她在等。
等那个审判。
江寒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般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了林佳仪那张满是泪痕和油污的脸。
一秒。
两秒。
林佳仪屏住了呼吸,眼里的希冀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
江寒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枯树,或者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毫无瓜葛的路人甲。
平静得让人心寒。
“不认识。”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直接砸碎了林佳仪所有的幻想。
江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个赵局长,抬手指了指林佳仪那个占了一半人行道的三轮车,语气公事公办,冷漠得令人发指:
“赵局长,夜市经济是要搞,但规矩不能乱。”
“这摊位占了盲道,不仅影响市容,还存在安全隐患。”
“还有那个煤气罐,软管都老化了,一旦炸了就是大事故。”
“回头让人清理一下,该整改整改,该取缔取缔。咱们是文明城市,不能只要面子不要里子。”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围巾,再也没有多看那个角落一眼,快步跟上了陆天明的步伐。
“是是是!江处长批评得对!我们马上处理!马上处理!”
赵局长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掏出对讲机开始喊人。
原来不认识啊。
那就好办了。
既然领导发话了,这就是个典型的“脏乱差”案例,必须严办!
“呼啦——”
一群城管队员瞬间围了上去。
“那个卖煎饼的!说你呢!没听见吗?”
“无证经营,占道摆摊,煤气罐没年检!把车推走!东西扣下!”
“快点!别磨蹭!影响领导视察你担得起吗?”
嘈杂的呵斥声,推搡声,瞬间淹没了那个角落。
林佳仪却像是傻了一样。
她站在寒风中,任由那些人粗暴地推着她的车,任由那些瓶瓶罐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拉扯。
原来,这才是最大的报复。
不是打骂,不是羞辱。
而是无视。
在他眼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恨的前任,甚至连一个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仇人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影响了市容的、微不足道的污点。
是一个完全可以被抹去的、没有名字的路人。
“哐当!”
手里那把紧紧攥着的铁铲子,终于握不住了,重重地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佳仪双腿一软,瘫坐在满地的酱料和碎玻璃渣里。
刺骨的寒风吹透了那件单薄的军大衣,却吹不散她心底那股绝望的寒意。
远处。
江寒的身影已经被人群簇拥着,走进了灯火阑珊的深处。
他谈笑风生,指点江山,背影挺拔如松。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却被她亲手丢进垃圾桶的全世界。
而现在,她只能跪在泥泞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了。
“喂!那女的!别在这儿装死!”
一个城管不耐烦地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铁铲子,一脸的嫌弃:
“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再不走,连这破三轮都给你拖走!”
林佳仪抬起头。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经质般的惨笑。
她捡起铲子,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走……”
“我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