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下发得很快,就像是一道急急如律令,把江寒直接从市委权力的核心,送到了这座城市的边缘。
沧海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名字听着挺唬人,又是“高新”又是“开发”,透着股子现代化的洋气劲儿。可当江寒那辆黑色的奥迪A6驶过那座已经掉漆生锈的拱门时,入眼的景象,却让他有一种仿佛穿越回了太平镇初期的错觉。
荒凉。
太荒凉了。
宽阔的柏油马路倒是修得不错,双向八车道,但这路上别说车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路两边的绿化带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枯黄的草叶子卷着尘土漫天乱飞,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弃的厂房边晃悠,看见车来也不躲,反而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处长……哦不,江主任,这就到了?”
张雷把着方向盘,脖子伸得老长,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地方比咱们当初去的黑风岭还磕碜啊!说好的高新区呢?高科技呢?我怎么光看见荒地了?”
江寒降下车窗,凛冽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味道。
他看着路边那一块块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围墙上虽然画着“科技引领未来”的宣传画,但那墙里面,要么是正在打地基的住宅楼,要么就是长满了荒草的烂尾坑。
“科技?”
江寒冷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挂着“帝景豪庭”巨大招牌的售楼部。
“看见没?这就是他们所谓的‘高科技’。”
“挂羊头卖狗肉,打着产业园的旗号圈地盖房子。这种短视的搞法,能搞出高新区才见了鬼了。”
……
管委会办公楼。
这是一栋建得颇为气派的玻璃幕墙大厦,矗立在一片荒芜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江寒刚走进大厅,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就带着几个干部迎了上来。
这人叫钱卫民,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也是这里的“地头蛇”。他在这个位置上耗了八年,送走了三任想干事却干不成的一把手,早就练成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性格。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江书记莅临指导!”
钱卫民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假笑,双手伸得老长,握住江寒的手就不撒开,那股子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见到了亲爹。
“江书记,您可是咱们沧海的大红人啊!早就盼着您来给我们指点迷津了!咱们高新区苦啊,就缺您这样一尊真神来镇场子!”
江寒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懒散的工作人员,淡淡地回了一句:
“钱主任客气了。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神的。”
到了办公室,门一关。
钱卫民那张笑脸立马垮了下来,变成了满脸的愁苦。
“书记,您刚来,家底我得跟您交个实底。”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本薄薄的账本,摊在江寒面前,手指头戳得桌子咚咚响。
“咱们这高新区,也就是个空架子。账上现在能动的钱,不到五十万。下个月的水电费、物业费,还有那一大家子人的工资,到现在还没着落呢。”
“还有外面那些企业,大部分都是半死不活的僵尸厂,税收?那就是个笑话!去年一整年,咱们的税收还不够还银行利息的!”
哭穷。
这是基层干部对付新领导的惯用伎俩。
先把困难摆足了,把底子露透了,以后干不好那是底子薄,干好了那是大家拼命。
江寒翻了翻账本,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没钱?
这分明是路走歪了。
“那依钱主任的高见,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江寒合上账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钱卫民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书记,我也知道您想干出点政绩。但高科技那玩意儿,投入大,见效慢,那是以后慢慢图谋的事儿。”
“眼下要解决吃饭问题,还得靠‘短平快’。”
他指了指墙上的规划图,手指落在了几块位置极佳的空地上。
“这几块地,手续都全。市里好几个房地产老板都盯着呢,愿意出高价拿地。只要咱们松松口,把土地性质变一变,搞个‘人才公寓’或者是‘配套住宅’的名头……”
“几个亿的土地出让金立马到账!”
“有了钱,咱们把路修一修,把大楼亮化搞一搞,面子上也好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卖地。
又是卖地。
这似乎成了地方政府解决财政危机的唯一解药,也是最让人上瘾的毒药。
江寒看着钱卫民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前几任主任,估计就是被这种“甜头”给拖下水的。地卖了,钱花了,政绩有了,可高新区呢?除了多了一堆钢筋水泥的住宅楼,真正的产业连个影儿都没有!
这就叫饮鸩止渴!
“钱主任,你的算盘打得挺响。”
江寒站起身,走到规划图前,手指在那几块被钱卫民盯上的空地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但这地,我不想卖。”
“不卖?”钱卫民愣住了,急道,“书记,不卖地咱们喝西北风啊?您是没尝过被债主堵门的滋味……”
“喝西北风也比喝毒药强!”
江寒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召开全体干部大会!”
“我有话要说!”
……
半小时后,大会议室。
百十号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颓废和散漫的气息。
大家都听说了,新来的书记是个年轻的“空降兵”。
这种人,他们见多了。
刚来的时候都是雄心勃勃,喊两句口号,烧三把火,最后发现搞不动,也就随波逐流了。
“这就是个镀金的,咱们配合着演演戏就行了。”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江寒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拿那一叠厚厚的、由办公室连夜赶出来的官样讲稿。
他直接走到台前,双手撑着讲桌,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原本嘈杂的会场,慢慢安静了下来。
“刚才,钱主任建议我卖地。”
江寒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愕然。
坐在第一排的钱卫民脸色一僵,没想到江寒会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说。
“他说,卖地来钱快,能发工资,能搞建设,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听着挺诱人,是吧?”
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这确实是实情,大家都要吃饭,没钱怎么行?
“但是!”
江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如果高新区变成了房地产开发区,那我们还要这块牌子干什么?!那我们跟市里的住建局有什么区别?!”
“靠卖地过日子,那是败家子干的事!”
“我们把地卖了,把房子盖起来了,然后呢?这一锤子买卖做完了,以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我们的子孙后代,守着一堆水泥盒子喝风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江寒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住了。
江寒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用力写下了两个大字:
【芯片】。
然后,又写下了两个字:
【半导体】。
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从今天起,我宣布一条铁律。”
江寒转过身,目光灼灼,声音铿锵有力:
“沧海高新区,停止一切房地产用地的审批!”
“不管是谁来打招呼,不管给多少钱,这口子,给我彻底堵死!”
“我们要干什么?我们要干这个!”
他指着白板上的字,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野心:
“我们要搞芯片!搞半导体!搞人工智能!”
“我们要在这片荒地上,造出一个属于中国的硅谷!”
“我们要让全世界的高科技企业,都排着队来咱们沧海落户!”
轰——!
这话一出,台下的人彻底傻了。
疯了。
这新来的书记绝对是疯了。
芯片?半导体?
那是什么玩意儿?那是美国人、那是北上广深那些大城市才玩得起的高端货!
咱们这儿是哪?是沧海!是三线城市!
连个像样的电子厂都没有,你去搞芯片?这就好比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跑马拉松,还要拿冠军!
这是天方夜谭!
“书记……”
钱卫民坐在台下,嘴角抽搐,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咱们这儿……连个懂芯片的技术员都没有啊。您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没有?”
江寒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极点的狂傲笑容。
“没有,我们就去挖!”
“没有梧桐树,我就去种!没有金凤凰,我就去抓!”
“我说能搞,就能搞!”
“三个月!”
江寒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全场目瞪口呆的干部,立下了他的第一份军令状。
“三个月内,我会让第一家芯片企业落地高新区!”
“如果做不到,我江寒,辞职走人!”
“但如果做到了……”
他的目光变得森寒,语气冰冷:
“那些只会卖地、只会混日子的,就请你们,把位置给能干事的人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