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沧海市委大楼。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把陆天明的办公室切成了明暗分明的条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那是江寒刚泡好的。
“书记,这是省里刚下发的文件,关于产业结构调整的,我给您圈出来了重点。”
江寒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
陆天明没看文件。
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目光越过镜片,落在了江寒身上。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秘书,倒像是在看自家即将远行的孩子,带着几分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小江啊。”
陆天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件先放放。坐,咱们聊聊。”
江寒心里一动。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从省城回来这两天,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苏定国的意思,肯定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陆天明的耳朵里。
“跟了我快两年了吧?”陆天明点了根烟,语气温和。
“一年零八个月,书记。”江寒回答得很精准。
“是啊,快两年了。”
陆天明吐出一口烟圈,感慨道:
“这两年,你这支笔杆子,硬是把沧海市的文章做活了。我也习惯了有你在身边,大事小情,只要看你一眼,心里就有底。”
“但是……”
陆天明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作为组织培养的干部,一直窝在机关里写材料、当传声筒,是不行的。”
“大秘当久了,容易飘,容易脱离群众,更容易染上一身机关病。”
“你需要去接地气。去主政一方,去泥坑里滚一滚,去听听老百姓骂娘的声音。”
“只有这样,你的履历才完整,你的腰杆子才真正硬得起来。”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在官场上,秘书帮领导拎包,那是情分;领导放秘书出去当官,那是恩情。
江寒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
“书记,我听您的安排。只要是干事,去哪都行。”
“好!”
陆天明赞许地点点头,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平摊在桌面上。
“这是组织部拟定的两个方案,也是我给你争取的两个去处。”
他的手指点在左边那份文件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第一个,市中区,区委副书记、区长。”
“市中区你也知道,那是沧海的心脏。商贸繁荣,财政富得流油,也是全市GDP的扛把子。”
“那个班子成熟,底子厚。你去了那里,只要萧规曹随,不出大乱子,每年的考核都是优秀。干满一届,提副厅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是一个躺赢的位置。
也是无数正处级干部做梦都想抢的肥肉。
去了就是享福,就是镀金,就是坐着电梯往上升。
江寒看了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了右边那份文件。
陆天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第二个嘛……”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叹了口气,似乎连他自己都不太看好。
“沧海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
“名头听着好听,级别也是高配正处。但实际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就是个烂摊子。”
陆天明毫不避讳地揭开了伤疤:
“前几年为了搞政绩,盲目圈地,结果引进来一堆高耗能、高污染的小厂子。现在环保一刀切,关了一大半。”
“剩下的,要么是半死不活的僵尸企业,要么是圈地搞房地产的投机商。”
“那里现在就是一片荒草地,野狗比人多,财政账户比脸都干净。几任主任都折在那儿了,谁去谁头疼。”
陆天明说完,靠回椅背上,看着江寒。
“两个选择。”
“一个是富得流油的安乐窝,一个是满地荆棘的火坑。”
“江寒,我也不瞒你。我想让你去市中区。那里稳,适合你过渡,也能让你攒攒人脉。”
“你自己选吧。”
这几乎是一道送分题。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去市中区,那是当财神爷;去高新区,那是当乞丐头子,还得天天被人追债。
但江寒却笑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那份市中区的文件都没多看一眼。
他伸出手,拿起了右边那份文件。
【沧海高新区管委会】。
“书记,我选这个。”
“嗯?”
陆天明夹烟的手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不解。
“江寒,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开玩笑。”
“市中区那是现成的政绩,你去了就能摘桃子。高新区那就是个无底洞,你去了不仅要填坑,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江寒把文件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狂妄。
“书记,市中区太挤了。”
“那里高楼大厦都盖满了,就算我再有本事,顶多也就是修修补补,在别人的功劳簿上添一笔。”
“那不是我要的舞台。”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沧海市地图前。
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城市边缘那片灰扑扑的区域——高新区。
“这里虽然现在是荒地,是废墟。”
“但它是一张白纸。”
江寒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陆天明的眼睛:
“书记,您还记得我之前那篇演讲稿里提到的‘新旧动能转换’吗?”
“光喊口号没用,得有人去干。”
“传统的房地产、商贸业,带不动沧海的未来了。我们缺的是硬核科技,是高端制造,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我要去高新区。”
“我要把那些冒烟的厂子全推了,把那些圈地的围墙全拆了!”
江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气:
“我要在那片荒地上,种出芯片,种出人工智能,种出一个属于沧海的——硅谷!”
“硅谷?”
陆天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野心,写满了自信,更写满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这让他想起了三年前。
那个在长宁县,敢拿着把柄逼宫副县长、敢在雨夜里单挑黑恶势力的江寒。
这把刀,果然从来没钝过。
“好!”
陆天明猛地掐灭烟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颤。
“好小子!有种!”
“我就知道,那些安稳日子留不住你!”
他站起身,走到江寒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你想去啃硬骨头,那我就给你这副牙口!”
“组织程序我来走,常委会我来定!”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陆天明盯着江寒,语气严肃:
“高新区虽然烂,但毕竟也是副处级架构,盯着的人不少。你去了,就是动了别人的奶酪。”
“没有钱,没有政策,甚至可能还有人给你使绊子。”
“你,扛得住吗?”
江寒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书记,您忘了我是从哪出来的了?”
“黑风岭我都平了,还怕这几根杂草?”
“您就等着看吧。”
“三年。”
江寒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坚定如铁:
“三年后,我会让高新区的GDP,超过市中区!”
“我会让全省,甚至全国的资本,都排着队求着进咱们沧海的大门!”
陆天明看着他,久久无言。
最后,他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
“行!你去疯!去闹!去把天捅个窟窿!”
“捅漏了,老子给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