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瑞雪兆丰年。
对于沧海市来说,这一年确实是个丰收年。
GDP破千亿,增速领跑全省,地铁开工,旧城改造顺利推进。
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不仅让沧海市在省里露了大脸,也成了市长顾伟仕途上最硬的一块垫脚石。
腊月二十八。
省委组织部的调令正式下达。
拟任顾伟同志为邻市——临江市市委书记。
从市长到市委书记,虽然级别还是正厅,但那是从二把手变成了一把手,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这是重用。
……
市长办公室。
顾伟正在收拾东西。
几箱子书,几本工作笔记,还有那个被他盘得锃光瓦亮的紫砂杯。
屋子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市长,车在楼下等着了。”
秘书小刘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
“好。”
顾伟环视了一圈这个他奋斗了五年的地方,眼神里满是感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江寒身上。
“你们先下去,我有几句话,跟江市长单独说。”
闲杂人等退去。
门关上。
顾伟走到江寒面前,没有了往日的上下级严肃,反而像个宽厚的老大哥。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江寒的肩膀。
“江寒啊,我要走了。”
“临走前,咱们不说官话。”
顾伟拉着江寒坐到沙发上,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这几年,沧海市能有今天,外人看是我顾伟领导有方。”
“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顾伟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江寒,语气诚恳:
“这功劳,你占七成。”
“没有你搞来的特斯拉,没有你弄的芯片,没有你大刀阔斧的拆迁,我顾伟现在还在为GDP发愁呢,哪能去临江当书记?”
江寒连忙摆手:“市长,您这就折煞我了。没您掌舵,我这艘小船早翻了。”
“行了,别谦虚了。”
顾伟摆摆手,打断了江寒的话。
“我的推荐信,已经递给沙省长了。”
“我跟省委组织部也是这么说的:沧海市这摊子事,除了江寒,没人接得住。换个外来的和尚,非得把经念歪了不可。”
江寒心头一热。
这不仅是推荐,这是把衣钵传给他了。
“不过……”
顾伟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省里的任命流程还要走一段时间。你也知道,赵立春那边……”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味深长:
“他肯定会使绊子。正厅级的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
“所以,省委目前的决定是——”
顾伟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红头文件,郑重地递给江寒。
【关于江寒同志暂时主持沧海市人民政府全面工作的通知】。
主持全面工作。
虽然没有“代市长”的名头,但在行政序列里,这就是一把手的实权!
“拿着。”
顾伟的声音铿锵有力。
“从这一刻起,这副担子,就压在你肩上了。”
“别怕,大胆干!”
“只要这几个月的过渡期不出乱子,把年终的报表做漂亮了,谁也挡不住你转正!”
江寒接过文件。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钧。
他看着顾伟,眼神坚定,缓缓敬了一个礼。
“班长,您放心。”
“沧海交给我,乱不了。”
……
半小时后。
市政府大楼门口。
寒风凛冽。
几百名机关干部自发地站在台阶下,为顾伟送行。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依依惜别。
顾伟和班子成员一一握手,最后走到了江寒面前。
两人对视。
无需多言。
顾伟用力握了握江寒的手,然后转身上车。
“轰——”
奥迪车启动,缓缓驶离市委大院,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送别的人群渐渐散去。
江寒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
直到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江市长……”
林远拿着大衣披在他身上,小声提醒道:“两点半了,市长办公会……”
江寒回过神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市政府办公大楼。
曾经,他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
而现在,他是这里的主人。
“走。”
江寒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开会!”
……
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以前,这里是顾伟的主场。
长圆形的会议桌,主位永远属于那个身材微胖、笑眯眯的市长。
而今天,那个位置空着。
但在那个位置旁边,原本属于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现在坐着江寒。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副市长,包括之前那个总是阴阳怪气的马长山(病退后换上来的新人),还有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全都正襟危坐。
以前开会,大家还能交头接耳,甚至偷偷玩手机。
但今天,没人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所有人都知道,虽然江寒头上没有“市长”的帽子,但他手里拿着尚方宝剑。
“主持全面工作”。
这六个字,就是生杀大权。
江寒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种眼神,沉稳,冷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那是真正上位者的气场。
是在无数次斗争中、在几百亿的项目里磨练出来的霸气。
“同志们。”
江寒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产生了回响。
“顾市长高升了,这是咱们沧海的喜事。”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中的钢笔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喜事归喜事,活儿不能停。”
“现在是年底,正是各项指标冲刺的关键时刻。我不希望看到因为班子调整,出现人心浮动、推诿扯皮的现象。”
江寒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如电,直刺坐在对面的财政局局长。
“老孙,去年的财政决算,还有今年的预算草案,明天早上放到我桌上。”
“少一分钱对不上账,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孙局长浑身一颤,冷汗瞬间下来了,连连点头:“是!是!今晚通宵也做出来!”
江寒又看向城建局长赵建国。
“老赵,龙须沟那边的安置房建设,进度怎么样了?”
“报告市长!主体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内部装修!保证让老百姓年前住进去!”赵建国回答得铿锵有力。
“好。”
江寒点点头,目光继续移动,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一刻。
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年龄。
再也没有人敢拿资历说事。
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个沧海市的权力中枢。
只有一种声音。
那就是江寒的声音。
“散会后,各部门把明年的‘开门红’计划报上来。”
江寒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起立,动作整齐划一。
江寒环视四周,看着这些曾经比他级别高、资历老,如今却对他俯首帖耳的干部们。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把椅子。
他坐稳了。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