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雪后初晴。
通往临县江家坳的山路上,一支只有三辆车的黑色车队,正稳稳当当地行驶着。
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鸣笛喧哗。
但即便如此,那挂着“沧A·00002”牌照的一号车,依然像是一块移动的磁铁,吸住了沿途所有人的目光。
“寒哥,这路不对劲啊。”
张雷握着方向盘,一脸的纳闷。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条宽阔平整、甚至还画着崭新交通标线的柏油马路,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记得去年这时候咱俩回来,这还是条只能过拖拉机的烂泥路吧?稍微下点雨,车轮子就得陷进去。怎么这才一年不见,变成高速公路了?”
江寒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雷子,这你就不懂了。”
“这就叫‘权力铺路’。”
“当你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哪怕家门口有个坑,也没人给你填;当你成了市长,别说修路,就是把这山给劈了,也有人连夜给你干完。”
这就是现实。
也是最赤裸的官场生态。
江寒还没动身,临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市长要回老家省亲?那还了得!
必须把路修好!必须把环境搞好!
这是政治任务!
“滴——”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江家坳那标志性的大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紧接着,张雷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住了。
“我去……这阵仗,有点大啊。”
张雷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
原本宁静的小山村,此刻简直比庙会还热闹。
村口那座破旧的石牌坊,被擦洗得焕然一新,上面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金字在阳光下晃眼:
【热烈欢迎江寒市长回乡省亲!】
横幅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仅有全村的老少爷们,还有临县的四套班子领导,镇里的书记镇长,甚至连隔壁村的村干部都跑来凑热闹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那架势,不像是在迎接一个回家的游子,倒像是在迎接一位凯旋的将军,或者是一尊下凡的财神。
“江市长!欢迎欢迎啊!”
车刚停稳,临县的县委书记刘长山就一路小跑过来,亲自拉开了车门。
这位在县里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此刻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这么冷的天,劳驾刘书记和各位久等了。”
江寒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并没有摆什么架子,主动伸出手握了握。
“哪里哪里!江市长能回咱们临县,那是全县人民的荣幸!是咱们江家坳的福气啊!”
刘长山激动得手都在抖,转头冲着身后的人群喊道:
“乡亲们!咱们的江市长回来了!”
“哗——!!!”
掌声雷动,欢呼声差点把树上的积雪都震下来。
江寒微笑着向人群挥手,目光却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为了供他读书,弯了一辈子腰、吃了一辈子苦的老头。
“寒娃子!是寒娃子吗?”
人群被挤开,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却依然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是江大海。
江寒的父亲。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激动、紧张,还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他想上前,却又看着江寒身边那些威风凛凛的官员,有些畏缩地停住了脚步。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哪怕儿子当了市长,也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江寒鼻子一酸。
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刘长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爸!”
这一声喊,没有什么市长的威严,只有儿子的孺慕。
江寒走到父亲面前,也不管地上的雪泥,直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儿子不孝,回来看您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堂堂沧海市长,正厅级的高官,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糟老头子下跪?
江大海愣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
他慌乱地伸出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想要把江寒拉起来,嘴唇哆嗦着:
“起来!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是市长,不能跪……不能跪啊……”
“爸,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寒娃子,不是什么市长。”
江寒握住父亲的手,借力站了起来,顺手帮父亲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这时候,周围的亲戚们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像是闻见了腥味的苍蝇,蜂拥而上。
“哎哟!寒子!我是你二婶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一个穿着红棉袄的胖女人挤到最前面,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土鸡蛋。
“那时候我就说,寒子这孩子天庭饱满,将来肯定是大官!看看,让二婶说着了吧?”
江寒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冷。
二婶?
他当然记得。
当年他考上大学,家里凑不够学费,父亲去求这位二婶借五百块钱。
她是怎么说的?
——“借钱?我家也没余粮啊!再说大学生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给别人打工?还不如让他去工地搬砖呢!”
那时候的尖酸刻薄,和现在的阿谀奉承,简直判若两人。
“是二婶啊。”
江寒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伸手接那个篮子,语气疏离得像是在跟陌生人说话。
“我记得您家不是挺困难吗?这鸡蛋留着自己吃吧,我不缺。”
二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悬在半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亲戚们一看这架势,也都心里一紧,原本到了嘴边的套近乎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江寒,记仇啊。
“行了,都散了吧。”
江寒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家的亲戚脸上扫过,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刘书记,感谢各位的迎接。不过今天我是回家探亲,私事,就不麻烦大家了。”
这是逐客令。
刘长山是人精,立马心领神会。
“明白!明白!江市长您忙,我们就不打扰您尽孝了!有事您随时吩咐!”
说完,他带着那帮干部,识趣地退到了村委会大院里候着,把空间留给了江家父子。
喧嚣散去。
小院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江大海拉着江寒的手,一直没松开,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看着儿子,像是要把这一年没见的样子都补回来。
“瘦了,黑了,但也精神了。”
江大海拍了拍江寒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
“爸,我挺好的,就是工作忙,没顾上回来看您。”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江大海连连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他拉着江寒,没往屋里走,而是转身走向了屋后那个有些破败的小祠堂。
“爸,去哪?”
“去祠堂。”
江大海的背挺直了一些,虽然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去给你爷爷,给咱们江家的列祖列宗磕个头。”
推开祠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供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那是江家几代人的传承。
江大海点燃三根长香,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到一边,指着那个蒲团,对着江寒说道:
“跪下。”
江寒依言跪下。
江大海站在旁边,看着祖宗牌位,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半辈子的扬眉吐气: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江大海,今天来报喜了!”
“咱们老江家……祖坟冒青烟了!”
“寒娃子出息了!他当上市长了!是管着几百万人的大官!”
说着说着,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青砖地上。
“咱们家穷了几辈子,被人看不起几辈子。”
“今天,咱们终于挺直了腰杆子!”
“爹,娘,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吧!咱们江家……出龙了!”
江寒跪在蒲团上,听着父亲那带着哭腔的呐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胀痛,却又无比温暖。
他重生回来,斗贪官,搞经济,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让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能挺直腰杆,能在那些势利眼的亲戚面前扬眉吐气,能对着祖宗牌位说一声:
我不比别人差!
“爸……”
江寒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父亲,眼眶也湿润了。
他伸出手,轻轻替父亲擦去眼角的泪水。
“您放心。”
“这只是开始。”
“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咱们江家的门楣,我会给您撑起来!”
江大海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拍着江寒的后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好!好!”
“爸信你!爸为你骄傲!”
祠堂外,鞭炮声再次响起。
那是村里的老人们自发点燃的。
红色的碎屑在雪地里飞舞,映照着这对父子相拥的身影。
这一刻。
所有的权谋,所有的斗争,都显得那么遥远。
只有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才是这世间最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