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驶的速度很慢,像是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蠕动在临县拥挤的集市街道上。
车窗外,是喧闹的人间烟火。
小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浓浓的年味。
江寒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新一年招商引资的文件,眉头微皱。虽然是春节假期,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滴——滴——!”
前面的警车按了两下喇叭,似乎是想驱散路中间的人群。
“怎么回事?”江寒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
“前面有人打架,把路堵了。”
张雷降下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好像是几个乞丐在争地盘……不对,是一家人在打架。”
“乞丐?”
江寒下意识地往外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凝固了。
路边的垃圾桶旁,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间,三个衣衫褴褛、浑身脏臭的人正扭打在一起,那场面,简直比电视剧还狗血。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正骑在一个中年妇女身上,那妇女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正死死护着怀里半个发霉的馒头。
老头一边抢,一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
“给我!那是我捡的!我要吃了才有力气去翻本!”
“你个死老太婆!跟你那个丧门星女儿一样,都是赔钱货!要不是你们,老子能输光家产?”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穿着一件破烂的羽绒服,里面露出的毛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手里死死护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爸!别打了!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抢她的吃的!”
年轻女人哭喊着,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绝望。
“滚一边去!”
老头一脚踹在年轻女人的背上,把她踹得一个趔趄,差点趴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你还有脸叫我爸?要不是你没本事拴住那个当官的,老子现在还是体面人!还能在这儿受这罪?”
“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连个洗脚妹都不如!还指望老子养你?做梦!”
年轻女人惨叫一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污垢和伤痕的脸。
那张脸,虽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虽然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麻木和恐惧。
但江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佳仪。
那个曾经坐在奥迪副驾驶上,嘲笑他买不起房的前女友。
那个曾经为了攀高枝,不惜把他踩进泥里的骄傲公主。
而那个正在施暴的老头,正是她那个嗜赌如命的父亲,林大强。
曾经,林大强仗着女儿找了个有钱男朋友,在麻将馆里也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儿。
现在?
一家人,因为贪婪,因为赌博,因为失去了靠山。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春节,为了半个馒头和几块钱,在街头互殴,活得连狗都不如。
这就是命运。
这就是报应。
江寒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快意,也没有一丝同情。
就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走吧。”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对张雷说道。
“别看了,脏眼。”
张雷点了点头,刚要踩油门。
就在这时。
林佳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正好撞上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
以及车窗后,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睛。
那一瞬间。
林佳仪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是江寒!
真的是他!
那辆车牌号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沧A·00002。
那是市长的座驾!
她曾在电视新闻里看过无数次,那个坐在主席台中央、意气风发的男人,就是从这辆车里走下来的。
而现在,他就坐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她。
就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狗。
巨大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脸,想要逃跑,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
当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和绝望感涌上来的时候,所谓的尊严,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她想起了这半年来过的日子。
被工厂辞退,被房东赶出来,带着生病的母亲和烂赌的父亲流落街头。睡桥洞,吃剩饭,还要忍受父亲的打骂和路人的白眼。
她活不下去了。
真的活不下去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寒……”
林佳仪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身上的泥水,也不管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来。
“江寒!是你!我知道是你!”
她扑到车窗前,双手死死扒住玻璃,用力拍打着,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张脏兮兮的脸贴在车窗上,五官扭曲,眼泪把脸上的污垢冲得一道一道的,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江寒!你开门!你看看我!我是佳仪啊!”
“我知道你看见我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现在是市长了,你有钱了!你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一家活命了!”
“我求求你!哪怕给我一万块钱也行啊!不,五千!五千就够了!”
她的声音凄厉,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
周围的路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女疯子谁啊?敢拦市长的车?”
“听说是前女友?啧啧,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活该!听说以前嫌贫爱富,现在遭报应了吧?”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林佳仪的背上,但她根本顾不上。
她只是死死盯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和绝望。
“江寒!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救救我吧!”
“我妈快死了!我爸要打死我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只要你给我钱,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说着,她真的就要往地上跪。
车内。
张雷看着扒在车窗上的那个疯女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按在车门把手上,转头看向江寒。
“市长,这……”
“要不要我下去把她赶走?这太不像话了!”
江寒坐在后座,手里依然拿着那份文件。
他看着窗外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如今却让他恶心透顶的女人。
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没有恨。
因为恨也是一种感情。
而他对林佳仪,连恨都觉得多余。
“不用。”
江寒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开车。”
“可是……”张雷犹豫了一下,“她扒着车窗呢,万一伤着……”
“我说,开车。”
江寒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回应,就是无视。”
“因为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