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张雷解开了安全带。
他看着车窗外那张扭曲变形、满是污垢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这女的疯了。”
张雷咬着牙,眼里满是厌恶,“敢拍市长的车窗?寒哥,你坐着别动,我下去把她扔到路沟里去!”
“别动。”
江寒的声音突然响起。
很轻,很淡,听不出丝毫的火气。
他伸出手,按住了张雷准备推门的手臂。
“可是……”张雷急了,“她这也太不像话了!这么多老百姓看着呢,影响多不好!”
“让她拍。”
江寒靠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微微侧头。
目光穿过那层单向透视的深色车膜,落在了窗外那个女人的脸上。
那是林佳仪。
曾经,这张脸是他青春里最明媚的阳光。为了博她一笑,他可以去排队买通宵的火车票,可以省吃俭用一个月只为送她一支口红。
那时候的她,骄傲,任性,眼里有光。
而现在。
隔着一层玻璃,江寒看到的,是一张被生活狠狠践踏过的面具。
皮肤粗糙黝黑,眼角的鱼尾纹里夹着黑泥,嘴唇干裂起皮。她张大着嘴巴,疯狂地拍打着车窗,口型夸张地喊着“救命”、“给钱”。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并不存在的稻草。
“江寒!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看看我啊!我是佳仪!我们以前那么好……”
声音被隔音玻璃过滤后,变得微弱而沉闷,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江寒静静地看着。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痛快,或者是会有一丝怜悯。
但都没有。
他的心里,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就像是看着路边一棵枯死的野草,或者是一只正在翻找垃圾的流浪狗。
陌生。
彻底的陌生。
“寒哥……”张雷看着江寒那张冷漠到极点的脸,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跟了江寒这么久,见过江寒发火,见过江寒大笑,也见过江寒杀伐果断。
但他从来没见过江寒露出这种眼神。
那种眼神,叫“无视”。
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冷漠,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种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天然疏离。
他们,已经不在一个维度了。
“雷子。”
江寒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那个疯狂的女人。
他低下头,掸了掸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下去赶她,她会缠上你。你给她钱,她会像蚂蟥一样吸住你。”
“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明白。”
江寒抬起头,目视前方,声音冷硬:
“这扇门,她这辈子都敲不开了。”
“开车。”
张雷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他重新系好安全带,挂挡,松手刹。
脚下油门轻点。
“嗡——”
奥迪车的W12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唤醒的猛兽。
车身缓缓启动。
窗外,林佳仪正拍得起劲,突然感觉到车子动了。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抓住门把手,想要拦住这辆代表着希望和财富的车。
“别走!别走啊!”
“江寒!你就这么狠心吗?你就不能给我一条活路吗?!”
她跟着车子跑了两步,那双破烂的棉鞋在雪泥里打滑。
“轰!”
张雷一脚油门踩下去。
强大的扭矩瞬间爆发,奥迪车如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白色尾气,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像是一团炸开的迷雾,瞬间将林佳仪包裹在其中。
“咳咳咳!”
林佳仪被尾气呛得剧烈咳嗽,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泞的马路上。
冰冷的雪泥溅了她一脸,一身。
她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抬起头。
视野里。
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绝尘而去,只留下两个猩红的尾灯,在灰暗的天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直至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甚至连车窗都没有降下来哪怕一条缝隙。
“呜……”
林佳仪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那只空荡荡的破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曾经满眼是她的少年,那个无论她怎么作都会在原地等她的江寒,真的死了。
死在了那个分手的夏天。
现在的江寒,是高高在上的市长,是掌控着几百万人命运的大人物。
而她,只是一个路边的乞丐。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扇车窗,而是整整一个世界。
有些错过,就是永诀。
有些转身,就是一辈子。
“啊——!!!”
林佳仪把头埋进膝盖里,在寒风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
车内。
暖气开得很足,轻柔的音乐流淌。
江寒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养神。
张雷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刚才那一幕,太冲击了。
他不知道老板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段过往,算是彻底翻篇了。
就在这时。
“得棱棱——得棱棱——”
一阵急促、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响。
江寒猛地睁开眼。
那是他的红色保密手机。
这部电话,只有在发生重大紧急事件时才会响。
他坐直身子,接通电话。
“喂,我是江寒。”
“江市长!我是市委办主任老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得有些变调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恐慌:
“出大事了!”
“省委刚发来的加急电报!”
“陆书记……陆天明同志,不再兼任沧海市委书记!”
“省委决定,调陆书记去省人大任职,即刻生效!”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去人大?
陆天明才当了半年的副省长,怎么突然就去人大养老了?
这不符合常规!
这说明,省里的斗争形势,发生了剧变!
“还有……”
电话那头,老刘吞了吞口水,声音压得更低了:
“关于新任市委书记的人选,省里没有明确。”
“但是小道消息说……赵立春书记打算空降一位‘强力’干部过来,专门来整顿沧海的‘山头主义’!”
山头主义?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直指江寒。
这是冲着他来的!
陆天明一走,他在市委最大的保护伞就没了。
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带着“尚方宝剑”的空降书记,那他在沧海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他在人代会上全票当选的威望,恐怕都要面临巨大的挑战。
甚至是……清洗。
“知道了。”
江寒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
“通知在家的常委,半小时后,开碰头会。”
“另外,告诉顾伟同志,我在办公室等他。”
挂断电话。
江寒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
林佳仪的事,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跟即将到来的这场政治风暴相比,那点儿女情长,连个屁都算不上。
“雷子。”
江寒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战意。
“开快点。”
“回市里。”
“又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