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
几辆越野车顶着还没散去的晨雾,驶入了江汉省最偏远、最贫困的大凉山区。
这里山高路陡,沟壑纵横。
曾是赵立春在任时重点打造的“扶贫样板工程”,每年光是专项拨款就高达数亿。
按照省扶贫办的汇报材料,这里早就实现了“户户通硬化路,家家住砖瓦房,人人有产业”。
车队停在了风鸣县的“模范村”——大王村的村口。
“省长,到了。”
风鸣县县长朱富贵早就带着班子成员等候多时。
这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好的行政夹克,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假笑。
“欢迎江省长莅临检查!咱们大王村可是全省的红旗村,脱贫攻坚的桥头堡!”
江寒跳下车,踩了踩脚下那条“漆黑锃亮”的柏油路。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这路面的颜色,太深了,深得有点发假。而且空气里没有沥青的味道,反而飘着一股刺鼻的化工涂料味。
“朱县长,这路修得不错啊。”
江寒蹲下身,伸出手指在路面上用力一抠。
“那是!为了迎接……哦不,为了方便群众出行,我们县财政挤出了两千万,连夜……”
朱富贵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江寒的手指尖上,沾满了一层黑色的油漆。
而在那层薄薄的油漆下面,露出来的根本不是沥青碎石,而是坑坑洼洼的黄土和碎砖头!
“这就是你说的硬化路?”
江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冷得像冰。
“给土路刷油漆?朱富贵,你是把我也当成瞎子糊弄吗?”
朱富贵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省长,这是路面养护层!是新技术!下面……下面是硬的!”
“新技术?”
江寒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
入眼处,是一排排刷得雪白的院墙,上面画着精美的宣传画,写着“勤劳致富”的大标语。
看着确实光鲜亮丽。
但江寒没有走大路,而是突然拐弯,推开了一户农家的大门。
“哎!省长!那家没人!咱们去村支书家,那边安排了汇报……”
朱富贵急了,想要拦,却被林远一把挡开。
院子里。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蹲在墙角,给一群羊喂草。
那群羊膘肥体壮,看着就有喜感。
“老乡,这羊养得不错啊。”江寒走过去,笑着问道。
老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又偷偷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朱富贵。
“是……是挺好……”老汉声音哆嗦。
“这羊能卖多少钱?”江寒伸手去摸羊头。
“不知道……这羊不是俺的……”老汉一紧张,说了实话。
“不是你的?”
“是……是县里昨晚拉来的。”老汉低着头,不敢看人,“说是领导要来看,每只羊给俺们五十块钱看管费,等领导走了就拉走……”
江寒的手僵在半空。
租羊?
为了应付检查,连老百姓家里的牲口都要造假?
“系统,洞察眼。”
江寒在心里默念,怒火中烧。
【叮!】
【扫描结果:严重形式主义。】
【目标:肉羊。来源:县屠宰场临时租赁。】
【房屋状况:外墙粉刷一新(赵家关联工程队承建,造价虚高十倍),内部为D级危房,屋顶漏雨,墙体开裂。】
【扶贫资金去向:90%被截留,用于县城修建景观广场及朱富贵个人挥霍。】
“好,好一个红旗村。”
江寒转过身,一脚踹开了那扇看似崭新的堂屋木门。
“咣当!”
门板倒地。
屋里的景象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水泥地,只有坑洼的泥地;没有新家具,只有几条断了腿的板凳。屋顶上挂着破塑料布,用来接漏下来的雨水。锅台上,只有半碗吃剩的玉米糊糊,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这就是所谓的“家家住砖瓦房”?
这就是所谓的“人人有产业”?
这就是赵立春吹嘘了五年的政绩工程?!
“朱富贵!”
江寒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朱富贵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上。
“省……省长,您听我解释!这是个别现象!是个别!”
“个别?”
江寒指着那破败的屋顶,指着那碗玉米糊糊,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
“你管这叫个别?”
“你那身衣服,够这老汉吃一辈子的!你那张把路刷黑的脸皮,比这城墙还厚!”
“拿着国家的扶贫款,去刷墙,去租羊,去搞面子工程!”
“你们这是在扶贫吗?你们这是在造孽!是在吸老百姓的骨髓!”
江寒猛地抓起桌上那只豁了口的黑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水,浑浊,泛黄,沉淀着泥沙。
“这就是你们修的自来水工程?”
“来,朱大县长,你把它喝了!”
江寒把碗递到朱富贵面前,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你不是说都达标了吗?喝!”
朱富贵看着那碗泥汤子,胃里一阵翻腾,拼命摇头:“省长……这水生,不能喝啊,会拉肚子的……”
“你不能喝,老百姓就能喝?”
“你也配当这个县长?!”
“哗啦!”
江寒手腕一抖,那碗脏水直接泼在了朱富贵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
“啊——!”朱富贵尖叫着擦脸,狼狈不堪。
“林远!”
江寒转过身,不再看这个跳梁小丑一眼。
“在!”
“通知省纪委,通知省审计厅!”
“立刻进驻风鸣县!”
“把这几年的扶贫账本,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这路上的漆是谁刷的?这羊是谁租的?这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朱富贵就地免职!移交司法机关!”
“谁要是敢来说情,让他直接来找我江寒!”
雷霆手段。
几个随行的特警二话不说,上前按住了朱富贵,直接扒掉了他的外套,拖出了院子。
院子里,那个老汉吓傻了,瑟瑟发抖。
江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他走到老汉面前,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泞,握住了老人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
“老人家,对不起。”
“是我们来晚了。”
“让你受委屈了。”
老汉看着这个年轻的大官,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领导……您是个好人啊……可这羊拉走了,俺们吃啥啊?”
江寒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站起身,看着周围闻讯赶来的、衣衫褴褛的村民们。
那一张张菜色的脸,那一双双麻木却又渴望的眼睛。
这才是真实的江汉省。
繁华的背后,是这些沉默的脊梁在苦苦支撑。
“乡亲们!”
江寒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江寒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以前的账,我替你们讨回来!被贪墨的钱,我给你们追回来!”
“路,重新修!水,重新引!房子,重新盖!”
他举起右手,对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对着头顶的青天白日,发下了他上任省长后的第一个毒誓:
“三年!”
“给我三年时间!”
“如果大凉山还有一户人家喝脏水,还有一户人家住危房,还有一个人吃不饱饭……”
“我江寒,辞职谢罪!”
“自己卷铺盖滚蛋!”
这一刻,山风呼啸。
村民们愣住了,随后,不知是谁带头,有人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片。
“青天大老爷啊!”
哭声,喊声,在小山村的上空回荡。
江寒眼眶湿润。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承诺,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
如果不把这些真正的穷根挖掉,他这个省长,当得就没有意义。
“走!”
江寒扶起老人,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回省里!”
“调资金!调专家!调最好的施工队!”
“我要把这大凉山,变成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