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丰站在窗边,看着它飞远,和空中另外几只等候的鸟儿汇合,几道小小的影子贴着树顶,朝着营地中央的方向掠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帐篷和树影交错的黑暗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有这几只鸟儿盯着指挥帐,就等于在日军的心脏里安了一双全天候的眼睛。黑木光雄他们再怎么防备森严,再怎么严查内鬼,也绝不会想到泄密的会是天上飞的野鸟 。
往后不管是开秘密作战会议、下达作战命令,还是和上海司令部通电报,所有核心机密都会源源不断地传到自己耳朵里,比任何潜伏特工都要安全高效。
他缓缓合上气窗的挡板,只留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通风,转身走回帐篷中间。
昏黄的马灯光线摇曳,在帐篷壁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四周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做完这一切,唐丰便躺在了帐篷床上,他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隐身术的冷却时间。算着日子,还有三天就能完全恢复。
三天时间,足够他摸清整个营地的明暗岗哨和布防规律,也足够等114联队的冈田本村抵达前线指挥部。
到了深夜,凭着隐身术,他不光能摸进指挥帐偷取绝密作战文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冈田本村这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只要冈田一死,114联队群龙无首,整个清乡行动的节奏必然大乱,日军的围剿力度也会大打折扣,这可比传递十份普通情报都管用。
想到这,他便躺了下去。
干草铺得很厚,上面垫着两层粗布褥子,比起风餐露宿的普通士兵已经好上太多。他没有脱衣服,只是把腰间的配枪解下来放在枕边,枪口对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和衣躺了下去。
帐篷外的喧闹渐渐彻底平息了下去,远处日军营地的喊号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规律的巡逻脚步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岗哨对口令的低沉声音。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远山在低声哭泣。
唐丰闭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的感官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帐篷外的每一点动静,耳朵也在留意着气窗方向的声响,默默等待着侦查鸟传回的第一条消息。
他很清楚,这只是清乡行动开始前的第一个夜晚。
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今天更凶险,更如履薄冰。但他别无选择,也从没想过后退。
身在敌营,心向家国,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
…………
晚上八点!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粗麻布,顺着黑风岭连绵起伏的山脊缓缓铺落下来,整座山林就已经彻底沉进了化不开的黑暗里。
白日里漫山遍野齐腰高的荒草与成片的松林,此刻都变成了影影绰绰的深色剪影,山风卷着松涛从谷底卷上来,带着山野深处的湿冷草木气息,掠过营地的帐篷顶,掀得厚实的帆布边角猎猎作响,反倒衬得整片战地大营愈发静谧肃杀。
营地核心区域却还亮着成片的灯火,马灯与火把的暖黄色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边,和周遭浓稠的黑暗泾渭分明 。
巡逻队的皮靴踩过压实的泥地,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岗哨换岗时低沉的口令声每隔片刻就会响起一次,像上了发条的钟摆,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座前线大本营的秩序。
而在指挥大帐东侧十来步远的地方,一顶半人高的军绿色小帐篷孤零零地立着,帐篷边角压着沉甸甸的沙袋,缝隙里漏出细碎的昏黄灯光,里头持续不断地传出“滴滴——滴滴滴——”的短促电码声。
在渐深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蛰伏的蜂群在振翅。
这是营地的临时通讯班帐篷!
帐篷里空间逼仄局促,除了一台架在折叠木桌上的重型电台,就只挤得下两张矮凳和一个塞满备用电池、空白电报纸的木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松香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味道,墙角挂着的马灯捻得很亮,灯芯偶尔爆出一星火星,映得帐篷壁上的人影微微晃动,平添了几分紧绷感。
值班的通讯兵佐藤三郎戴着厚重的帆布耳罩,上身坐得笔直,指尖搭在电台的调频旋钮上,眉头微微蹙着,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耳机里传来的每一丝电波杂音。
他已经在这硬板凳上坐了快三个钟头,腰杆早就酸得发僵,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电台的指针表盘而阵阵发涩,可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敢松懈。
出发来黑风岭之前,通讯班班长竹内阴司就反复敲打过他们,清乡行动期间,上海司令部随时可能发来特级急电,耽误一分钟,误了战机,所有人都得跟着受军法处置。
耳机里除了规律的电流底噪,就是断断续续的杂音,偶尔还会混进几声远处山风掠过树梢的呼啸。
佐藤三郎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刚想抬手揉一揉发酸的眼角,指尖的旋钮忽然扫过一段频段,耳机里骤然传来一串清晰、规整的电码声,节奏短促有力,和之前杂乱无章的杂音截然不同。
“嗯?不好,有重要情报。”
他浑身猛地一震,刚才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像被冰水浇过一样,瞬间绷紧了神经。
手指飞快地微调着旋钮,精准锁住那道信号,耳朵紧紧贴在耳罩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符。
反复确认了频段和呼号正是上海司令部专属的特级发报频率,他才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急,耳罩的带子都蹭得耳根一阵发疼。
“班长!班长!”佐藤三郎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与兴奋,“司令部发信号过来了!是特级急电!专属呼号,绝对错不了!”
原本靠在木箱上打盹的竹内阴司“腾”地一下就坐直了身子,指缝里夹着的半截香烟“啪嗒”掉在了裤腿上,烧得粗布军装微微发焦,他也浑然不觉,几步就冲到了电台桌前。
矮壮的身子在狭小的帐篷里带起一阵风,冲了过来,他干通讯这一行快六年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司令部发来特级急电意味着什么。
十有八九,是找到那些游击队的踪迹了。
自从先头部队进驻黑风岭,他们就和周边的地面情报站断了直接联系。山里地形复杂,沟沟壑壑多得数不清,抗日武装又神出鬼没,擅长钻林子打游击,派出去的斥候小队走了三四拨,转了大半天,连根人毛都没摸到。
黑木大佐今天晚饭前还特意过来叮嘱,让通讯班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死司令部的频道,后方情报网一有消息,第一时间向他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