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龙脸色果然沉了沉,皱着眉头沉吟了几秒,随即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算了,不绕了。一个钟头,耽误了战机,黑木大佐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又瞥了一眼两边的芦苇丛,语气里满是自负,“再说了,就凭南溪村那点乌合之众,借他们个胆子,也敢来伏击咱们六百多大军?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真要是敢来,正好一锅端了,也算咱们头功一件。”
他说着,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拖沓的队伍,眉头一皱,扯着嗓子低喝了一声:“都给我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是不是?赶到南溪村再歇着!谁要是掉了队,耽误了合围,军法从事!”
吆喝完,他又转回头,对着李道光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李处长,你对这一片熟,你带着保安处的弟兄走前面开路,我们皇协军二大队跟在后面压阵。真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们先顶着,我们随后就到,误不了事。”
李道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把赵世龙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好你个赵世龙,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让我们保安处走前面,这不就是明摆着让我们当炮灰吗?真要是有埋伏,先死的就是我们的人!
心里翻江倒海全是怨气,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来。
他清楚自己的分量,保安处说是有一百多号人,实则大多是地痞流氓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手里的枪都凑不齐整,根本没法跟赵世龙手里正经的皇协军大队比。
人家是团长,自己这个处长就是个虚架子,真翻脸了,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个笑脸,点头哈腰地应道:“哎,好,赵团长放心,我这就带着人前面开路。保证给咱们把路探得明明白白的,绝出不了岔子。”
说完,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着身后的保安队挥了挥手,压着嗓子喊:“都跟上!往前面走!都精神点,别掉队!”
一帮保安处的兵痞子嘟嘟囔囔的,不情不愿地加快了脚步,挪到了队伍最前面。一个个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却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缩着脖子,硬着头皮往芦苇荡深处走。
赵世龙看着李道光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低声啐了一口:“废物东西,这点事都磨磨唧唧。”
他抬头望了望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夜风卷着芦苇叶拍在脸上,带着点湿冷的潮气。他心里其实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可很快就被自负压了下去。
不可能有埋伏的。
行动如此机密,连他都是集合前半小时才知道具体目标,那些山里的抗日分子怎么可能提前得到消息?
再说了,就凭南溪村那三四百号人,就算有埋伏,又能翻起什么浪?
自己手里六百多人,
还有三挺轻机枪,压也压死他们了。
他哼了一声,扶了扶腰间的指挥刀,抬脚继续往前走。队伍像一条迟钝的长蛇,慢悠悠地钻进了芦苇荡的最深处,前头的尖兵已经快到南边的出口了,中段的人马还在陆陆续续往里钻,长长的队伍拉了足有一里地,完完全全钻进了谢云龙布下的口袋阵里。
芦苇丛深处,谢云龙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看着敌人的后尾也慢慢钻进了伏击圈,南边断后的方向传来了两下极轻的蛙鸣,那是约定好的暗号,说明敌人已经开始进入埋伏区。
谢云龙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战意瞬间烧到了顶点。他缓缓抬起手,把嘴里的铁哨子含住,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队伍,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一百米。
土路顺着芦苇荡的弧度蜿蜒向内,伪军的先头队伍已经踩过了伏击圈北线的土棱,歪歪扭扭地往深处挪。
谢云龙伏在路北的土坎后面,半个身子埋在齐肩高的芦苇丛里,指尖把盒子炮的握把攥得发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目光顺着拨开的芦苇缝隙扫过去,把敌人的队形疏密、枪支配置、军官位置一一收进眼底。
谢云龙在心里默默数着人头,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指尖微微动了动,一百米的距离,刚好是手榴弹能精准砸进人堆的最佳射程,前排的战士胳膊都已经抡到了半空,只等他一声令下 。
可他死死压着没动,只是腮帮子微微绷紧,唇齿间的铁哨子凉得刺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队伍拖在后面的尾巴。
还不够,得再往里钻,要把整条长蛇都装进袋子里,才能扎紧口子。
五十米……
十米……
最后几个掉队的伪军嘟囔着踹了踹前面人的脚后跟,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过了伏击圈最南端的标记线。
几乎是同一秒,南边芦苇荡深处传来两声极轻的蛙鸣,三长两短,顺着夜风飘进谢云龙的耳朵里,后路已经彻底封死,六百多号敌人,全钻进口袋了。
谢云龙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眼底翻涌的战意几乎要冲破夜色。
他猛地抬起左手,攥成拳头狠狠往下一挥,同时把铁哨子塞进嘴里,用尽胸腔里的气力吹了下去。
“嘀嘀嘀……!”
尖锐刺耳的哨声骤然划破寂静的夜,像一道惊雷炸在芦苇荡上空,瞬间盖过了风声。
哨音未落,道路两侧的芦苇丛里骤然飞出几十道黑影。木柄手榴弹借着夜色的完美掩护,顺着风势划出一道道短促又精准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向土路中央密集的人群。
夜风卷着芦苇叶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完美掩盖了手榴弹破空的细微动静,直到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瘦高个保安处士兵,被一颗沉甸甸的手榴弹结结实实砸在了脑门上。
“哎呦!什么鬼东西砸老子?”
那人被砸得一个趔趄,捂着脑门踉跄着后退半步,疼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低下头,伸手就往脚边摸。
指尖刚碰到冰凉粗糙的木柄,他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原地,瞳孔在黑暗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一点微弱天光,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手里那东西的模样,圆柱状的铁壳、粗糙的木柄,还有已经被拉开的拉环,正晃晃悠悠地垂在一边,铁壳顶端正冒着淡淡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