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往哪里追？！”中村正雄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黑灯瞎火，深山老林沟壑纵横，几百号人钻进去就像沙子扔进河里，你去追？追进去正好中了支那人的埋伏，蠢货！”
他骂完，烦躁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块。土块飞出去撞在土墙上，碎成几瓣，溅起的尘土落在周德贵的鞋面上，他连躲都不敢躲，只能陪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太君说得对，是卑职考虑不周。”
中村正雄却没再理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次突袭靠山村的计划，是黑木大佐亲自接到的司令部密电，情报由特高课直接核实，出发前只有佐级军官知晓，普通士兵直到出了营地，才被告知目的地是靠山村，按说绝无泄密的可能。
可现在，全村人连带着抗日队伍提前至少两个小时撤走，收拾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有人走漏风声，根本解释不通。
“泄密……一定是有内鬼。”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神阴鸷得吓人，“司令部发出来的情报，层层传达，难道在黑风岭驻地？不对，在黑风岭根本没办法传递情报，难道内鬼在司令部？或者特高课？”
他越想越怒，胸口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原本盘算好的一场大胜，转眼变成了扑空的笑话，别说回去领嘉奖，不被黑木大佐痛骂责罚就算好的。
这口恶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几欲发狂。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打谷场上那十几个老人。
老人们还互相搀扶着站在原地，有的咳个不停，有的颤巍巍地站着，可看向他的眼神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轻蔑，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看着这一张张苍老却硬气的脸，中村正雄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既然抓不到游击队，问不出情报，那这笔账，就先算在这些老东西头上。
支那游击队不是把这些老人扔下了吗？那他就用这些人的命，给抗日武装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和大日本帝国作对，是什么下场。
“川介太郎！”
他突然拔高声音，厉声喝道。
“属下在！”
站在队伍前列的日军大尉川介太郎立刻跨步上前，猛地立正，军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带着和中村正雄如出一辙的狠戾，眼神扫过那群老人，像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件。
中村正雄抬手指了指村口那间最大的土坯仓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这些老东西，全部关进那间仓房里。堆上稻草，浇上汽油，一把火烧了。我要让山里的支那人看看，背叛大日本帝国、负隅顽抗的代价是什么。”
“是！遵命！”
川介太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领命，转身挥手就带着两个班的士兵走了过去。
周围的皇协军士兵瞬间变了脸色。
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步枪都差点没握住；有人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敢去看场中央的老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还有几个家在附近村子的伪军，嘴唇都在发抖，他们里有人认得王老汉，去年赶圩的时候还受过老人家一碗热水的恩情，可此刻面对着荷枪实弹的鬼子，他们连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谁都清楚，这个时候站出来替老人说话，下场只会是和老人一起被关进仓房烧成灰。
周德贵脸上的谄媚笑也僵住了，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日军士兵可没有半分心理负担。他们上前粗暴地推搡着老人，用枪托砸，用脚踢，把人往仓房的方向赶。
“快走！老东西！快点！”
“磨磨蹭蹭的，找死！”
王老汉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往仓房拖，他一边咳一边骂，枯瘦的手死死抓着门框不肯进去，被一个士兵一枪托砸在胳膊上，“咔嚓”一声轻响，老人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却依旧咬着牙骂：“小鬼子！你们丧尽天良！迟早遭报应！你们烧得死我们，烧不死华夏人的骨头！”
李婆婆被推得一个踉跄，她扶着墙站稳了，转过身一口唾沫啐在日军士兵的靴子上，声音尖利：“畜牲！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畜牲！老婆子我在地下等着你们！”
怒骂声、呵斥声、枪托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十多个手无寸铁的老人，终究还是被硬生生塞进了那间不大的仓房里。
士兵们从外面死死顶住木门，又搬来大石头压在门后，断了所有人逃出来的可能。
紧接着，一桶桶汽油卸了下来。刺鼻的汽油味顺着夜风散开，混着尘土与草木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成捆的干稻草被抱了过来，厚厚地堆在仓房门口、窗台下，连墙根都码了一圈。汽油顺着稻草浇下去，浸透了枯黄的草秆，顺着墙缝往屋里渗。
打谷场上静得可怕，只有稻草摩擦的沙沙声、汽油桶倾倒的咕咚声。皇协军的队伍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抬头看。
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有个刚被抓壮丁没多久的年轻伪军，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扶住，才勉强站稳。
“放火。”
中村正雄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
一个士兵掏出火柴，划亮之后，随手扔在了门口的稻草堆上。
“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了起来。沾了汽油的稻草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飞快地蔓延开，顺着墙根往上爬，顺着窗户往屋里钻，转眼就把整间仓房裹进了火海之中。
熊熊烈焰在夜色里格外刺眼，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周围一张张脸。
仓房里先是传出激烈的怒骂声、诅咒声，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决绝，隔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依旧清晰可闻。很快，怒骂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火焰舔舐皮肉的灼痛、浓烟呛入喉咙的窒息感，让那些一辈子硬气的老人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漆黑的夜色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皇协军的队伍里，有人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睛，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还有人别过脸去，对着旁边的土墙干呕，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是汉奸，是帮凶，可真眼睁睁看着十几个老人被活活烧死，依旧被这股深入骨髓的残忍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