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带着六百多精锐连夜奔袭两个钟头,翻山越岭,疲惫不堪,结果就抓到十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
传出去,他中村正雄的脸往哪儿搁?黑木大佐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把这些老东西,全都给我带到村头打谷场去!”中村正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翻涌着戾气,“一个都别落下!我倒要问问,村里的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忠义救国军的人藏在什么地方!”
“是!”
周围的日军士兵齐声应和,立刻转身散开,去押那些老人。
没过多久,十多个老人就被连拽带扶地弄到了村头的打谷场上。
夜色沉沉,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打头的老头姓王,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七十八了,左腿年轻时被土匪打断过,落下了残疾,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尘土,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被两个日军士兵架着胳膊,却半点低头的意思都没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冷意,直直地盯着中村正雄。
旁边的李婆婆七十六岁,裹着一双小脚,走路都颤巍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着个银簪子,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
被推搡着往前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土墙站稳了,抬眼扫了一圈围着的鬼子和汉奸,嘴角抿得紧紧的,半点儿惧色都没有。
还有瘫在床上的张老汉,被两个皇协军士兵用破门板抬了过来,身上盖着破棉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起来浑身都抖,可眼神却硬得很,扫过日军士兵的时候,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十多个人,老的老,残的残,有的拄拐,有的弯腰,有的连坐都坐不稳,可没一个哭哭啼啼,没一个跪地求饶。
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互相扶着胳膊,撑着身子,面对着周围一圈明晃晃的刺刀,脸上只有麻木的厌恶,没有半分恐惧。
周围的皇协军士兵看着这场景,心里都有点发怵。不少人都是附近村子出身,家里也有老人,看着这些半截入土的老人家被围在中间,手里的枪都不自觉地垂了垂,纷纷别过脸去,不敢和老人的眼神对上。
可谁也不敢说半句求情的话,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七上八下的。
中村正雄踩着满地的谷草,一步步走到王老汉面前。他比王老汉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老人,眼神阴鸷,手里的指挥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旁边的翻译官赶紧跟上来,弓着腰,陪着笑,等着随时传话。
“老东西。”中村正雄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我问你,村里的其他人呢?忠义救国军的队伍呢,都跑到哪里去了?说出来,皇军饶你一条老命。”
翻译官连忙堆起笑,对着王老汉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还带着点催促:“老人家,太君问你话呢,赶紧说了吧,说了就没事了,犯不着跟自己的老骨头过不去。”
王老汉抬了抬眼皮,看都没看翻译官,目光直直地撞向中村正雄,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字字清晰:“不……不知道。”
他本就有咳疾,说完这几个字,就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好半天才缓过来,嘴角溢出一点血丝,却依旧梗着脖子,没有半分服软的意思。
“不知道?”
中村正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猛地往前一步,抬起穿着牛皮军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了王老汉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王老汉本就瘦弱,哪里经得住这一脚,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去,重重摔在硬邦邦的谷场上,后背撞得尘土飞扬。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地上,染红了枯黄的谷草。
“老王大哥!”
旁边的李婆婆惊呼一声,颤巍巍地扑过去,蹲下身扶住王老汉的肩膀。她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指着中村正雄,因为愤怒,整个身子都在抖,声音却尖利又清晰:“你们这些挨千刀的小鬼子!你们不是人!是畜牲!闯进我们村子,抢我们的东西,打老人家,你们迟早遭报应!”
“我们啥都不知道!”另一个拄拐的老头也往前挪了两步,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想让我们出卖村里人,门都没有!”
“对!我们都活了七八十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早就活够本了!”
“有种就把我们都杀了!想从我们嘴里套话,做梦!”
十多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有的沙哑,有的颤抖,却个个硬气。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站起来,有的靠在拐杖上,有的扶着身边人的肩膀,围成了小小的一圈,面对着几百个荷枪实拿的鬼子和汉奸,没有一个人退缩。
浑浊的眼睛里,是活了一辈子磨出来的硬骨头,是烧不毁、打不弯的底气。
中村正雄看着这一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指挥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
他原本以为这些老家伙怕死,随便吓唬两句就能开口,没想到一个个骨头比年轻人还硬。
他想下令上刑,可看着这群风一吹就倒的老人,心里也清楚,根本经不起折腾,随便打两下可能就咽气了,到时候不仅问不出情报,还平白落个欺负老人的名声。
可就这么放过他们,他心里这口恶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打谷场,吹得老人的破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周围士兵心里发紧。中村正雄盯着这群宁死不屈的老人,眼神越来越阴狠,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问不出话,留着也没用。
那就……用这群老东西,给那些逃跑抗日分子一点教训。
就在中村正雄周身戾气翻涌、握着指挥刀的手越攥越紧的时候,旁边的皇协军大队长周德贵踮着脚小心翼翼凑了上来。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伪军军装,领口歪歪扭扭,腰上挎着磨掉漆的盒子炮,脸上堆着十足十的谄媚笑意,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触了眼前这位杀神的霉头。
“中村太君,您消消气,小心气坏了身子。”他凑到翻译官身边,先对着中村正雄鞠了个躬,才顺着话头往下说,“依卑职看啊,这事明摆着,肯定是那帮抗日分子提前得着情报了,不然不可能收拾得这么干净,连半袋粮食、半件衣裳都没落下,摆明了是从容撤走的。您看咱们现在……是顺着后山的脚印往深山里追,还是先盘查盘查,看看消息到底是从哪漏出去的?”
翻译官忙不迭地把话翻成日语,话音刚落,中村正雄猛地转过头,鹰隼一样的眼神狠狠剜在周德贵脸上,吓得后者脖子一缩,差点往后踉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