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指挥帐篷里,也并不平静。
黑木光雄躺在行军床上,盖着厚实的军毯,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右眼皮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心口也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索性掀开毯子坐了起来,上身只穿着一件土黄色衬衣,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帐篷中间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偌大的黑风岭地形图,南溪村,靠山村和北坡坳三个地点,都用红铅笔圈了醒目的红圈,红蓝线条交错,标注着三路兵马的行军路线和合围时间。
桌边的油灯挑着灯芯,昏黄的光摇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像一头焦躁的巨兽。
“奇怪……”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按说计划天衣无缝,兵力也占绝对优势,没理由出问题。可这股没来由的心神不宁,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征战多年,这种直觉往往准得可怕。
旁边铺位的参谋石田光一被动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黑木光雄坐在床边,不由一愣,赶紧披上衣裳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黑木大佐?您怎么还没睡?这都快四点了。”
黑木光雄转头看了他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中村君和小田次郎那边,怕是不顺利。”
石田光一闻言笑了,起身走到桌边,给黑木光雄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十分笃定:“大佐,您就是最近操劳过度,思虑太重了。这次行动绝密,出发前才逐级传达,对方根本不可能提前察觉。南北两路都是精锐,又是深夜偷袭,那些抗日分子连像样的重武器都没有,怎么可能挡得住?依我看,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打扫完战场了,只是忙着清点俘虏和缴获,没顾上发报呢。等天一亮,捷报肯定一起送到您面前。”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您看,三路同时动手,对方首尾不能相顾,就算反应过来也跑不掉。您放心休息吧,不会有事的。”
黑木光雄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他抿了一口温水,心里的烦躁却没缓解半分。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石田光一的话,可眉头依旧紧锁着,那股不安的预感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帐篷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竹内阴司变了调的呼喊,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不好了!黑木大佐!出大事了!”
这一声喊,让帐篷里的两个人同时脸色一变。
黑木光雄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落了地。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
刺骨的山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衬衣下摆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竹内阴司,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到底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石田光一也快步跟了过来,脸上的轻松淡然荡然无存,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竹内。
竹内阴司跑到跟前,猛地刹住脚步,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喘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电报纸都被捏得皱成了一团:“大……大佐!是中村少佐从靠山村发来的电报!行……行动失败了!村里的抗日分子和老百姓,全都提前转移逃跑了!整座村子都空了,只、只抓到十几个走不动的老人!中村少佐说,对方明显是早有准备,像是……像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他一边说,一边颤巍巍地把皱巴巴的电报纸递了过去。
黑木光雄一把抓过电报,借着帐篷门口的灯光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目光扫得极快,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从凝重到铁青,再到布满阴翳,握着电报纸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薄纸的边缘直接被捏烂了。
“八嘎!”
他猛地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山风呼啸着卷过营地,吹得帐篷布啪啪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翻涌的戾气。石田光一凑过来扫了一眼电报内容,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整个指挥帐篷门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第二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笼罩山城重庆整夜的薄雾,便被朝阳一寸寸烘得散开。橘红色的晨光顺着嘉陵江铺洒开来,漫过青灰色的城墙,落在军统总部那栋戒备森严的办公楼上,给冰冷的砖瓦镀上了一层暖光。
楼前的岗哨身姿笔挺,枪刺在晨光里泛着冷亮的光泽,院内偶尔有勤务兵快步走过,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整座大院醒得比城市更早。
七点整,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
车门打开,戴老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攥着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下车。门口的卫兵齐齐抬手敬礼,他微微颔首示意,没多做停留,径直迈步走进楼内。
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最里侧的办公室,他刚推开门,勤务兵便端着温好的早餐跟了进来,轻轻放在办公桌上,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两笼热气刚散的鲜肉包,一小碟脆爽的酱黄瓜,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都是他多年不变的早餐习惯。
戴老板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先随手翻了翻昨夜送来的几份加急文件,目光在黑风岭区域的地形图上顿了顿,随即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起早餐。
窗外的阳光越升越高,透过百叶窗落在桌面上,切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筷子碰击瓷碗的细微声音,安静得很。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进来。”戴老板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筷子依旧夹着包子,目光还停留在文件的字里行间。
房门被轻轻推开,助手杨万宏快步走了进来。他平日里一贯沉稳持重,此刻却脚步发轻,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电报纸,连额角都带着点薄汗,显然是一路快步赶过来的。
“老板!好消息!大喜讯!”他走到办公桌前,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昨晚收到谢家寨谢云龙发过来的捷报,昨夜咱们大获全胜!”
戴老板手里的筷子一顿,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筷子接过电报:“哦?你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