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寨?”小田次郎皱起眉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宇间满是困惑与不解,“就是那伙占山为王的土匪?之前情报科不是说他们就是一群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只劫财不涉政,从不掺和我们和抗日武装的争斗吗?怎么会突然插手这件事?他们就不怕帝国大军压境,踏平他们的寨子?”
唐丰也适时抬起头,脸上带着同样的茫然与困惑,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各位长官,卑职之前也听底下的兄弟提过谢家寨。那伙人盘踞在黑风岭东边的谢家坳好些年了,平日里就是劫个过往商队、抢个山下大户,从来都不跟军方打交道,连我们警察局的人都不招惹。怎么会突然帮着抗日武装打皇协军?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屁的土匪!全都是装出来的!”
黑木光雄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整座帐篷都仿佛震了三震,桌上的铜制墨水瓶都跟着跳了起来,溅出几滴浓黑的墨汁,落在泛黄的地图上,晕开一团团狰狞的黑渍。
他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喷出来,咬牙切齿地骂道:“什么占山为王的强盗,什么打家劫舍的土匪,全都是军统放出来的烟雾弹!这群人根本就是军统的忠义救国军,是淞沪会战打剩下的正规军残部!他们故意躲在谢家寨伪装成土匪,就是为了麻痹我们,暗地里招兵买马发展势力,偷偷跟我们对着干!”
他越说越气,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谢家寨的位置,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要把厚实的地图戳破:“以前我们大意了,只当是山里的蟊贼成不了气候,懒得耗费兵力进山清剿,没想到竟是养虎为患!这次南溪村伏击,摆明了就是他们跟南溪村的抗日武装串通好的,提前摸准了我们的行军路线,设好了口袋等着我们往里钻。
这笔仇要是不报,往后黑风岭周边的支那人都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上海司令部那边,我也没法跟苍井司令官交代!”
帐篷里瞬间陷入了死寂,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黑木光雄的霉头。谁心里都清楚,三路出击两路扑空、一路全军覆没,这绝对是黑风岭守备队组建以来最耻辱的一次败仗。
消息传到上海派遣军司令部,苍井本田司令官定然震怒,黑木大佐少不了要挨一顿重罚,搞不好还会被调回本土问责。也难怪他气成这副模样。
黑木光雄粗重地喘了好几口气,双手撑在桌沿上,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他闭上眼睛静默了几秒,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沉沉的算计。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最后缓缓落在了唐丰身上,脸上的怒色稍稍褪去,语气也平淡了下来,甚至还带着点难得的体恤:“唐桑,这一路连夜奔袭,跋山涉水的,你和手下的兄弟们也都辛苦了。警察局的人本就不擅长山地夜战,能跟上队伍没出乱子就不错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安顿好手下的人,清点好装备人数,后续有任务我再派人通知你。”
来了。
唐丰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半点不显。
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他这个“支那人”。接下来要商量针对谢家寨的核心军事部署,是绝对的机密,怕他听了去又走漏风声,所以找个由头把他支开,关起门来说悄悄话,谋划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心里把这群人的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他脸上却立刻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大佐体恤!卑职这就回去安顿兄弟们,清点好人员枪械,随时等候大佐的调遣,绝无半分延误!”
他又依次对着中村正雄、石田光一和小田次郎微微欠身行礼,姿态做得十足谦卑,挑不出半分错处,然后才转身,脚步沉稳地朝着帐篷门口走去。
掀开门帘出去的时候,他甚至还贴心地轻轻放下帆布帘,没发出半点声响,活脱脱一副谨小慎微、生怕惹恼了上司的伪官员模样。
直到走出了十几米远,拐过了两座堆着物资的帐篷,确认周围没有巡逻的日军哨兵留意自己,唐丰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中央那座站着两个荷枪实弹哨兵的指挥帐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不让老子听?
就凭你们也配?
你们做梦也想不到,老子还有动物侦查小队吧,你们关起门来密谋又如何?帐篷顶的横梁上,那只不起眼的蓝羽山雀早就蹲在阴影里等着了,你们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计划,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他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警服肩头沾着的尘土,神色自若地朝着西侧警察队的帐篷区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跟刚挨完训、只想赶紧回去歇着的伪警察局长没有半点区别,没引起任何一个路过日军士兵的怀疑。
好戏,才刚刚开始。
…………
指挥部帐篷之中!
帆布门帘随着唐丰的离开轻轻落下,啪地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黑木光雄侧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融进营地的嘈杂里,才缓缓收回目光,冰冷的视线扫过桌前的三人,沉声开口:“好了,唐桑已经走了,这里都是自己人,咱们敞开了说。南溪村这口恶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谢家寨这群军统余孽,必须彻底铲除。诸位都说说,有什么可行的法子?”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昏黄的煤油灯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三路夜袭全线失利,已是奇耻大辱,若是连谢家寨这股“土匪”都收拾不了,消息传回上海司令部,他黑木光雄的脸面就算是彻底丢尽了,搞不好连守备队大佐的位置都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