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正雄第一个往前迈了一步，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谢家寨的标记上，粗哑的嗓门带着一股子悍劲：“大佐！这事我先说！谢家寨的地形我之前让情报队摸过，那寨子建在黑风岭东麓的半山腰上，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正面一条蜿蜒的石阶路能上去，寨墙全是青石砌的，又高又厚，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以前我们只当他们是普通土匪，没放在心上，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刚吞了赵世龙六百多人的装备，步枪多了三百多支，还有六挺轻机枪，弹药也补了个足，人数少说也有六百往上。咱们要是硬从正面攻，伤亡肯定小不了，搞不好还会被他们拖在山路上打消耗。”
他说着，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他怕了这群抗日武装，而是山地攻坚本就吃亏，对方又占着天时地利，真要强攻，就算最后拿下来，也得折损不少帝国士兵。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黑木光雄冷哼一声，脸色更沉：“哼，我当然知道易守难攻。可难攻就不打了？任由他们在黑风岭扎根，天天跟我们对着干？靠山村、北坡坳扑空，南溪村惨败，我们已经在司令部面前丢尽了脸。
要是不尽快打一场压倒性的胜仗，把面子挣回来，苍井司令官那边，我们谁都没法交代！谢家寨既然敢跳出来挑衅，那就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让周边所有支那人都看看，跟大日本帝国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帐内三人都听出了他的决心，知道这场仗非打不可，差别只在于怎么打。
石田光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陷入了思索。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黑木光雄，语气沉稳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大佐，诸位，我有个想法。既然地面攻坚伤亡太大，费时又费力，那我们何不直接向司令部申请航空兵支援？”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静了一瞬，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石田光一往前推了推眼镜，指尖顺着谢家寨的地形划了一圈，有条不紊地分析：“谢家寨再怎么地势险要，终究只是一座山间寨子，没有防空火力，也没有坚固的地下工事。只要申请到轰炸机编队，对着寨墙、营房、弹药囤积点轮番轰炸，任凭他青石墙再厚，也扛不住航空炸弹的威力。
几轮轰炸下来，寨子的防御工事能被炸得七零八落，里面的人也得死伤惨重，士气更是会直接崩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更重要的是快。航空兵从就近的机场起飞，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抵达黑风岭，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之前接连失利，核心问题就是情报泄露、行动太慢，给了对方转移和设伏的时间。
这次我们不走地面部队围堵的老路，直接申请空中打击，命令全程由司令部和机场单线传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泄密的风险自然就降到了最低。等轰炸机飞到谢家寨头顶，他们就算再想跑，也来不及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黑木光雄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的沉郁散去了几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主意！”中村正雄当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狠戾的笑意，“我赞成石田参谋的法子！对付这些藏头露尾的支那人，就该用重火力犁一遍！管他什么天险寨子，炸弹一扔，全得变成废墟！到时候炸得他们晕头转向，我们再派地面部队顺着山路往上冲，轻轻松松就能把寨子拿下来，连伤亡都能降到最低！”
小田次郎站在一旁，眉头却微微蹙着，迟疑了几秒才开口：“大佐，石田参谋，航空兵支援自然是好，可……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只是对付一股山间武装，就动用轰炸机，司令部那边会不会批准？而且轰炸容易波及周边山林，万一引起山火，后续清剿反而更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能比打败仗更麻烦？”黑木光雄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顾虑，语气不容置疑，“司令部那边我亲自去发电报，就说谢家寨是军统在黑风岭的核心据点，藏着大量抗日武装和武器弹药，必须彻底摧毁。
苍井司令官正因为这次清乡失利发火，只要能打胜仗，他绝不会吝惜几架轰炸机。至于山火，炸完之后我们派人守着外围就行，烧不到别处去。”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篷里踱了两步，脚步沉稳，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走到地图前，他猛地停下脚步，指尖重重按在谢家寨的位置，声音里带着杀气：“就这么定了！我即刻向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发报，申请陆军航空兵轰炸机编队，明天一早就对谢家寨实施地毯式轰炸！重点轰炸寨门、主寨房屋和后山退路，务必要把他们的逃生路线也炸断。
轰炸一结束，中村正雄，你率一个中队的步兵从正面石阶发起进攻；小田次郎，你带一队人绕去后山悬崖下方布防，但凡有跳崖逃窜的，就地格杀，一个活口都不留；石田君，你负责统筹联络，跟机场保持实时通讯，同时严管营地通讯，所有电报统一由你审核签发，谁敢私自对外传信，军法处置！”
“是！”三人齐声应道，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振奋。比起之前的憋屈失利，这场有航空兵加持的围剿战，在他们看来几乎是稳赢的局面，总算能出一口恶气了。
“还有，”黑木光雄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这次行动全程保密，除了我们四个，不许让第五个人知道具体计划。唐丰那边也只字不许提，就说后续有常规清剿任务。
支那人终究是支那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行动前所有参战部队临时集合，手机一律收缴，敢走漏半点风声，严惩不贷！”
“明白！”
四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从轰炸的批次、投弹的区域，到地面部队的进攻时间、合围路线，再到战后的清点与收尾，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敲定，帐篷里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几句狠戾的咒骂，全是要将谢家寨赶尽杀绝的毒计。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也根本不可能想到：
就在指挥帐篷顶部的横梁与帆布的缝隙里，一只羽毛泛着琉璃光泽的蓝羽山雀正蜷缩着身子，小小的身子贴在粗糙的帆布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它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帐篷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部署、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它的耳朵里。
山风卷着林间的松涛吹过营地，掀动帐篷顶的帆布轻轻起伏，蓝羽山雀抖了抖身上的绒毛，稳稳地抓着横梁，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绝密无比的轰炸计划，从敲定的第一秒起，就已经彻底泄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