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近早上十点，谢家寨里聚集了一大群人，热闹非凡。
石楼一层的议事大厅里，摆开了七八张大桌子，桌上杯盘罗列，酒肉飘香。大碗的烧酒、大块的野猪肉、整只整只的烤鸡、垒得像小山一样的白面馒头，摆得满满当当 。
大厅里坐了近百号人，全是谢家寨的骨干成员，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笑声震天。
谢云龙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手里端着粗瓷大碗，碗里的烧酒被他一口闷下去半碗，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随手用袖子一抹，豪迈地大笑起来。
谢云龙看模样四五十岁，身材魁梧壮实，一张国字脸上棱角分明，浓眉豹眼，下巴上蓄着一蓬乱糟糟的络腮胡子，看上去确实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能看到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沉稳而锐利，带着经历过血与火淬炼后特有的冷静和果决。
他的真实身份，是忠义救国军第三支队第二连连长。
忠义救国军，这名字在沦陷区并不算响亮，远不如八路军、新四军那样赫赫有名。但它的来头并不小，它隶属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是由军统直接掌控的一支游击武装，在敌后从事袭扰、破坏、情报收集等任务。
谢云龙带着他的连队驻扎在黑风岭一带，表面上伪装成土匪武装“谢家寨”，实际上执行的全是军统总部下达的作战命令。
“兄弟们！”谢云龙站起身来，举起酒碗，声音洪亮得像是打雷一样，“昨晚上一战，咱们打得漂亮！皇协军还有保安处那群狗汉奸，被咱们一网打尽，死伤无数！实在太过瘾了！”
“好！”底下的弟兄们齐声叫好，声浪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鸡腿，大声嚷嚷道：“连长说得对！这一仗，咱们打得是真痛快！那群狗汉奸还以为咱们是软柿子，结果一碰面就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光缴获的步枪就有三百多支，还有六挺轻机枪！”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高个也站了起来，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以现在咱们的武器装备，再碰上小鬼子扫荡，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打埋伏了！咱们就摆开阵势跟他们干，也能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哈哈哈！说得不错！”
谢云龙被这些豪言壮语逗得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朝四周扬了扬，碗里的烧酒荡出了几滴，溅在桌面上，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来！兄弟们，咱们干了这碗酒！祭奠牺牲的弟兄，庆祝咱们打了个大胜仗！”
“干了！”
“干了！”
近百号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粗瓷大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密集的碰撞声。烈酒入喉，烧得人浑身发热，众人的兴致越发高涨。大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打了胜仗的喜悦感染着每一个人，连守在门口的哨兵都忍不住咧着嘴笑。
缴获的武器装备已经清点完毕，堆在寨子后院的仓库里，垒得像小山一样高。有了这批装备，谢家寨的战斗力直接上了一个台阶。以前碰上小鬼子的大部队，他们只能依靠地形优势打阻击，打完了就得赶紧转移，不敢硬碰硬。
但现在不一样了，人手一杆枪，弹药充足，还有了轻机枪和迫击炮，正面硬刚也不是没有底气。
大伙儿越想越高兴，越喝越来劲，有几个性子豪爽的弟兄已经开始拍着桌子唱起了秦腔，粗犷的嗓音在石楼里回荡着，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轻轻打颤。
然而就在这时候，大厅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只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连……连长！”那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惶之色，声音因为过度喘息而断断续续，“不……不好了！出事了！连长！”
来人是通讯班的班长赵岩，专门负责电台收发报的。他平时是个沉稳性子，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现在却慌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厅，气氛瞬间变了。
谢云龙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却没立刻收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将酒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一双虎目盯着赵岩，声音不怒自威。
“慌什么慌？”他呵斥道，“天塌下来了还有我顶着呢！喘匀了气再说话，出什么事了？”
赵岩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总算把气喘匀了些。他顾不上去擦脸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手抖得厉害，纸都在簌簌作响。
“连长，戴老板紧急命令！”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耽误大事一样，“刚接到总部转来的情报，灰太狼传来的！小鬼子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身份，欲图明天凌晨，立刻对我们谢家寨进行空军轰炸！”
哗！
这话一出，就像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
所有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所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刚才还在拍桌子唱秦腔的壮汉张着嘴忘了合拢，手里的鸡腿掉在桌上都不自知。先前那豪气冲天的瘦高个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酒液从碗沿淌下来淋了一手都没感觉到。
“什么？！”
“空军轰炸？！”
“这怎么可能？！”
“咱们只是个小小的山寨，小鬼子疯了不成？用飞机来炸咱们？”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质疑声，原本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哗然。
谢云龙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像底下人那样慌乱，而是快步上前，一把从赵铁柱手里夺过那张电报纸，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电报的内容不长，字字如刀：
【绝密·火急·戴老板令：据灰太狼情报，日军已识破你部身份，将于明日拂晓对谢家寨实施航空兵地毯式轰炸，地面部队随后跟进清剿。命令你部接电后立即组织全员转移，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以最快速度撤往二号备用据点。不得有误，不得恋战，不得存任何侥幸心理。违令者军法从事！】
落款处是戴老板的专用代码，确凿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