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龙盯着电报纸,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一行行字,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捏着电报纸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灰太狼的情报。
戴老板亲自下令。
空军轰炸。
这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分量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灰太狼是谁,他不知道,那是军统的最高机密之一,连戴老板都不肯透露其真实身份。但他知道的是,灰太狼传来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南溪村、靠山村、北坡坳,每一次都准确无误,每一次都救了不知多少条命。
戴老板在内部通报中曾经说过一句话:“灰太狼情报,等同最高级别预警,接报即办,不得质疑。”
现在,灰太狼说小鬼子要轰炸谢家寨。
“连长!”那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忍不住凑了过来,满脸不甘地说,“情报是真的吗?咱们只是个小小的山寨,小鬼子怎么会动用空军进行轰炸?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吗?”
“就是啊!”立刻有人附和,“小鬼子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就为了昨晚上咱们杀了几个皇协军和保安处的狗汉奸,就出动飞机?他们疯了吧?”
“怕个毛线!”另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通红,显然酒劲还没下去,“咱们缴获了迫击炮,就算敌人的轰炸机来了,咱们也不怕!我听说飞机飞得高,打不准,咱们只要躲在寨子里不露头,它能炸着谁?”
“没错!”有人跟着起哄,“更别说咱们这里地势险要,三面悬崖,飞机能飞进来才见鬼了!咱们只要提前躲起来,任凭他们怎么轰炸,也伤不到咱们一根汗毛!”
“够了!”
突然,谢云龙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桌面被他一巴掌拍得跳了起来,桌上的碗碟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几只酒碗翻倒了,烧酒洒了一桌,在桌面上蔓延开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一巴掌拍下去,满大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齐刷刷地闭上了嘴巴,目光全都集中在谢云龙身上。
谢云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震惊和怒意强行压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情报……肯定是真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错。灰太狼的情报,军统总部核实过才会转发给我。戴老板的专用代码,你们也都认识,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没有人吭声。
谢云龙继续说道:“就像昨晚皇协军和保安处的人将要夜袭南溪村一样,灰太狼的情报也是提前送出来的。那一次的情报有多准,你们亲眼看到了,时间、地点、兵力、路线,一毫不差。这一次,他说小鬼子会出动轰炸机,那就一定会出动轰炸机,而且数量绝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你们刚才说,咱们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确实没错,我承认。咱们谢家寨三面悬崖一面陡坡,小鬼子从地面上来,来多少咱们灭多少,正面打不赢,耗也能耗死他们。可是……”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小鬼子这次不用地面部队进攻!他们用飞机!从天上往下扔炸弹!你们觉得,三面悬崖能挡住飞机吗?青石寨墙能挡住航空炸弹吗?你们觉得,咱们只是躲起来,就能够平安无事?”
大厅里鸦雀无声。刚才还在叫嚣“不怕”的那几个人,此刻也都哑了火,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谢云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越来越沉:“你们都参加过淞沪会战,都在鬼子的炮火底下滚过。你们亲眼见过小鬼子的航空炸弹是什么威力。一颗五百磅的炸弹扔下来,能把一栋楼炸成平地,弹坑能炸出三丈宽两丈深,弹片能削飞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人!青石墙再厚,能顶得住几颗炸弹?咱们的寨子再险,能扛得住几轮地毯式轰炸?”
“还有,”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冷峻,“电报上说的是地毯式轰炸。你们知道什么叫地毯式轰炸吗?不是一两架飞机随便扔几颗炸弹,而是整个轰炸机编队,十几架甚至几十架飞机排成队列,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投弹,把整个目标区域犁一遍!到时候,燃烧弹、杀伤弹、爆破弹,轮番往咱们头上招呼。真要是那样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缓缓说道:“谢家寨,将片瓦无存。到时候小鬼子再地面发起进攻,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大厅。
方才的欢声笑语和豪言壮语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呼吸声和越来越苍白的面孔。有几个人的手开始发抖,酒意被恐惧浇得一干二净。那个说“不怕”的壮汉,此刻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确实参加过淞沪会战,确实在鬼子的炮火底下滚过。正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谢云龙说的是实话,没有半句夸大其词。
小鬼子的航空炸弹,他们太清楚了。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力,根本不是血肉之躯和石头寨墙能扛得住的。
“连长……”络腮胡子壮汉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干涩,酒意已经完全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紧张,“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命令!”
“不错!”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声音里带着急切,“我听连长的!”
“我们听连长的命令!”
“连长!你说吧,怎么办!”
谢云龙环视了一圈,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脸上重新燃起的信任和决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丝毫废话。时间就是生命,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还好情报来得及时,”他沉声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果断,“明早才进行轰炸,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撤离。现在,所有人听令!”
大厅里的近百号人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目光集中在谢云龙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第一!”谢云龙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像铁锤敲在砧板上,“通讯班立刻销毁密码本和所有机密文件,电台拆卸装箱,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销毁,一张纸片都不许留给小鬼子!赵岩,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出了纰漏我唯你是问!”
“是!”赵铁柱啪地一个立正,脸上的惊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执行任务时的专注和干练。他转身就往外跑,脚底像装了弹簧一样,转眼就冲出了大厅。